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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2-21 13:22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十五章:不速之客》(6)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Benny在去年五月末也過身了,現在應該跟你父親在天上聚舊了。。。」趙憾生低眉垂首,呻了一口水。

David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感到有種說不出的不舒服,他這個人讓人覺得太抑壓,心裡好像藏了很多故事,表面上趙憾生溫文儒雅,但卻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魄,那雙眼睛細長陰柔,卻透著絲絲銳氣:「很抱歉,如果可以早一點聯絡上,或許可是親手把這些書信交回Benny手上。。我不知道這些信件對他有多重要,但我父親這麼多年來都一直耿耿於懷,甚至把交還信件這件事都寫在遺囑上。」

「為甚麼這麼多年過去了,阮老先生不去尋找Benny把信件親自交還?他們既是舊相識,應該也想聚聚舊,話一下當年,為甚麼要等到自己過世後?那不是徒添遺憾了嗎?」趙憾生心中滿是疑惑,臉上也顯現了出來。

「這一點我也不太明白,家父生前說過很多以前在軍隊中的事,但對於這堆信件,他卻隻字未提,我也是等到律師宣讀遺囑之後才知道,這盒信件一直鎖在家父的一個文件櫃中。。。」David站起來走到內室牆邊一個木櫃旁,輕輕拉開櫃門,他蹲下把一個暗紅色的木盒子提出來,放到圓桌上,再從褲袋中取出一條細細的金色鎖匙,按在盒面上,小心翼翼的推過去趙憾生面前。「就是這個盒子,除了之前意外發現時打開過確認之外,我重新把它上鎖。。現在我就正式把它交給你,算為家父了卻一件心事。」

趙憾生接過盒子,那是上好的紅木,鎖頭細小,卻是非常精緻,暗紅色的盒面滿是油光,以前的主人想必是常常抹拭,這些光澤是因為長年用手觸摸留下油脂而形成的。趙憾生細細的摸了摸盒子,用那把小鎖匙把盒子打開,果然是滿滿的幾百封信件,信封都泛黃了,有些字跡褪色了,也有些被水糊化了,信件當時應該是用墨水筆寫成的。

趙憾生略微翻了翻,從新把盒子蓋好鎖上:「阮先生,非常感謝你,雖然Benny沒能夠親手接過,我想他是十分感激令尊的一番心意,為他保管了這麼多年,這份情誼實在難得,我在此再次致謝。」

David沉默了幾秒,趙憾生覺得有點失禮,皺了一下眉,David想了想,盤算過還是應該開口:「有件事。。不知說好還是不說好。。這麼多年來,我曾聽到家父提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往事。。小時候聽摸不著頭腦,現在想起,可能也跟這些信件有關,可惜兩個當事人已經不在,無從印證了。。」說著又有點遲疑,不知應不應該開口,也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趙憾生微微笑了,一臉坦蕩蕩:「阮先生但說無妨,我們也不是要追究甚麼,都是上世紀的舊賬了,翻不翻也應該沒有關係了。」

聽到了趙憾生的說話鼓勵,David心中豁然開朗,喝了口水再開始:「小時候,家父有些時間喝醉酒,總是長篇大論的說著軍中很多雜事,他大概跟很多退伍軍人一樣,因為在戰地親身所見所感而得了創傷後遺症,家父喝酒很凶,每每大醉,說話總是拉拉雜雜不成章,酒醒後問他,他就推說記不起來。。。我最深印象是家父多次喝醉後大哭,說特別對不起一個同袍,拆散了他和他的情人,以前家父在軍隊是擔任通訊後勤的,聽他說其中一樣重要工作就是分信派信,他常說看見很多士兵接到家書,昂藏七呎的大男人都哭得像個小孩似的。。。我懷疑這些信件是否。。。Benny可能因此而錯過跟這位小姐的姻緣。。。Triệu,這位小姐姓趙。。。」

聽見趙這個姓氏,趙憾生心頭一震,莫非這跟自己的身世有關,趙不算是越南的大姓,不像阮、陳、李、黃/王這些,他的喉頭忽然塞了一堆問號。

「還有,家父有提及一個叫John的人,說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得到他的介紹推薦,家父才能在軍隊裡工作,也多得這位John的奔走,西貢淪陷後,我們全家得以順利來到美國展開新生活,在確認這盒子信件時,我見到小量由John寫給家父的信件,因為是寫給家父的,我就把信件讀了一遍,當中曾經有提及Benny,John感激家父幫忙截下Benny寄給一位叫蘭的女孩子的信件,後來的信件John有說到快將結婚,再說到孩子快將出生,他心中滿是期待等等,既然這些信件家父都放在木盒中,我就把這些寫給家父的信件都給你帶回去吧!」

趙憾生相信這個叫趙蘭的女人和這個叫John的男人跟自己極有淵源,他知道Benny一生鍾愛著一個女子,難道就是這個姓趙的女人?他的心緒不寧,這種感覺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過,在那些沒有月亮的晚上,他獨自一人面對殘酷無情的世界。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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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2-22 14:22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十五章:不速之客》(7)

「唷,在幹著甚麼?」諸曼音正在家中對著電腦打拼,在未來一兩個星期,她大概也要埋首在數據和資料當中。

「沒甚麼,正在整理文件。」在家中面對那一大盒信件,趙憾生也不知從何讀起,正在按郵戳日期先整理次序,打算按時間早晚來決定先讀那一封。

「你也在忙公司事務吧!所以有人說,職場把愛情都磨損掉,沒時間,那來談戀愛~」她忽然多愁善感起來,也是想跟男朋友撒撒嬌。

「後悔嗎?現在放手也來得及。」趙憾生開了免提,一面把信件一封一封疊起。

「我說了不會主動退出MXA,你不要再說,我不會聽的。」諸曼音覺得趙憾生小看她,總是覺得她不會被選上,所以常常勸她放棄。

「我那是說MXA,我是說放開我呀~」趙憾生純粹是開玩笑的,可是對方卻認真起來了,諸曼音在電話對面吼了:「你說甚麼?你說,你甚麼意思?甚麼放開你!」

趙憾生開心的笑了:「逗你的!你捨得,我也不肯,開個玩笑吧了!不要認真,呵呵。」

「趙。憾。生。你找死?這些說話不能開玩笑的,你知道嗎?」諸曼音正色的怒火了。

「好了好了,是我不對,我捨得,你也不肯,是吧!」

諸曼音一時不察,又被他捉弄了,想了一會兒,覺得不對,電話那邊的趙憾生已在哈哈大笑:「你呀,真的是冤家,我呀,可能是上輩子欠你的,總是被你欺負。」

「我那敢~我就怕你不理我。。累不累?手頭的工作還多著嗎?累了就要休息,工作沒有做得完的。。」正想再嘮叨幾句,那邊已經招架不住:「好了,好了,趙總監,我會的,現在就去睡,我特別睏了,呵欠~噢,我也是真的累了~」

「嗯,那你去睡吧,注意保暖。」趙憾生的眼睛注視著面前那幾百封信件,小心翼翼的生怕它們會在他的手中碎裂消失。

「那,我掛線啦,good night(晚安)」銀鈴似的聲音清脆又清爽,掛線那一下也特別乾脆。

好不容易把所有信件排列好,一封接著一封的,最早的是寫在Benny離開越南的當日:

**蘭兒,我一直以為我們還有時間,那知分離居然來得那樣快,又那樣無可奈何,我甚至不能當面跟你說。今日我接到撤離的通知,我的名字在那部份要即時撤退的名單上,現在的政治形勢雖然未到最壞,但也實在不太樂觀,已經不是我方可以控制,甚至不能預料情況將會如何。


我不想就此離開,因為我的心留在這裡,我最不捨得你,也最不甘心沒能及時向你表明心迹。你留在越南,我實在非常擔心,幸好John承諾會幫我照顧你,我會想辦法把你接來美國,請你務必要等我,我一定會想辦法把你接到我這裡。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我有滿腹說話要對你說,期待重逢的一天。


Benny 草書於1973年3月29日**

那是美軍在簽署了巴黎和平協議簽署後兩個月,美國國旗緩緩下降,Benny正式離開越南,從此他也沒有再踏足這裡。多年以後,Benny午夜夢迴有時也會夢見當日的情景,他登上飛機,遠遠看著來送行的人群,他賣力的揮手,冀望在人群中的她會看見,他當時以為寫給她的信會送到她手上,以為仗義相助的同袍出自真心幫忙,事隔十年知道的事實,每每令他心痛難奈。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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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2-23 13:56 |顯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後由 rose-mag 於 19-2-22 21:57 編輯

《第二十五章:不速之客》(8)

三百多封書信於之後的兩年內斷斷續續寄出,最初是一天一封,後來是隔天一封,再之後是一星期一封、一個月一封,卻總是沒有一封能交到收信人的手上,它們都被某人扣下,存放在這個紅木盒子當中,這個盒子承載著的不僅僅是書信,當中還有思念和信念,他相信終有一天他會等到她的回信,可是她根本一直都不知道她曾經被這麼一個人想念著,她以為是自己自作多情,完全不知曉她和暗戀的對象原本就是情投意合,他們兩個欠的是一點緣份,他們總是在陰差陽錯的錯過,或許這就是上天安排的考驗,而他們總是沒能通過吧了。

這是分別三個月後的其中一封信,有人始終相信自己寫的信會交到趙小姐手中,只怕因為自己被派駐另一個基地,郵件轉寄會延誤一點時間吧了,他卻始料不及當時的趙小姐為他的不辭而別有多心碎難過。

** 蘭兒:

你好嗎?天氣熱吧!我很懷念那些在越南跟你在街上流連的日子,吃著那些街頭小食,乾米粉、脆米薄餅、生春卷、烤肉、粉卷。。。現在一邊寫著,我一邊垂涎三呎,那時你最愛每種都買來吃,偏偏胃口小,吃不完總塞給我,我每每吃到快撐死,回軍營也吃不下晚飯。現在沒有人塞東西給我吃了,工作也勞動多,回來後瘦了十磅,同袍說我穿起軍服比以前更瀟灑了,可惜你卻見不到。

你記得那時我們常去吃的三色冰嗎?那個攤檔還在營業嗎?檔主的孩子有沒有問起我?實在抱歉,明明承諾給他紮個紙鳶,卻沒有機會兌現,你替我跟他說對不起好嗎?

回來之後,有時到咖啡店,我會點越南咖啡,可是味道跟地道的實在沒得比,既沒有那種純樸的人情味,入口那股甜味更是來得厚重,就像一個化妝過濃的小姐,看著妖艷油膩,走近被那股香水味嗆得透不過氣來。

我今天要出發到中部的基地,信件要轉寄,可能會有一點延誤,不過你不用擔心,回信最終還是會交到我手上的!

Benny於1973年6月18日 **

一年過去了,回音全無,但Benny始終沒有懷疑過,只道通訊困難,書信投遞有時或會有遺失吧了,或許寫信給心上的人已成了他習慣,習慣用寫信當作精神寄託,就好比跟對方談自己的心底話,只有在寫信的時候,他才能心緒平靜,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緒,越是寫著寫著,他對蘭兒的心意更加堅定,那怕她一直沒有回信。

** 蘭兒呀,又一個寒暑過去了,你好嗎?

在暑氣逼人的日子,沒有我為你打扇子,你有沒有覺得失落?有時見到天空上的藍天白雲,我會想起以前我們穿街過巷,漫無目的地散步,走著走著幾乎迷路,當時我總編很多理由要你帶我去不同的地方,其實只要你在身邊就心滿意足,去那裡不重要,吃喝玩樂只是籍口,我只想跟你呆在一起。

你知道嗎?這年多以來,我總愛一個人趟在黑夜中的草地上,看著天上的點點明星,幻想著我跟你在不同的城市中眺望著同一片天空、同一顆星星。可是轉念一想,我和你一個東一個西,十幾小時的時差,我在看星的時候,你那裡已是下午時份;我睡著的時候,你可能正在喝下午茶,喝完到市集買晚餐用的食材去了。

蘭兒呀,為甚麼你一直都不給我回信?是收不到我的來信,還是你不想回信?又或者是其他原因,令你不能寫信給我?每念及此,我就會制止自己再去想,那怕再多一點也會令我快發瘋。

我是那麼的想念你,多麼想知道你現在可是安好。我害怕只是的一廂情願,如果真的如此,我也會祝福你,願你平安喜樂,一切苦難遠離你。

想你的Benny,1974年9月12日 **

思念如藤蔓,只要開始滋長,就會難以控制,當它越長越盛的時候,人心會變得燥動,變得多疑,變得欲求不滿。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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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2-26 15:20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十五章:不速之客》(9)

1975年的4月30日,西貢淪陷,美軍在早一天進行急風行動把五萬名越南人民和六千名美軍撒離越南,北越軍隊長驅直入,佔領了南越總統府,從此再沒有西貢,只有胡志明市。蘭兒跟John來到美國,軍隊中擔任收信派信的阮先生也帶著這幾百封信登上撤退的直昇機,之後他一直跟Benny和John兩位戰友保持聯絡,直至Benny退役跟蘭兒重逢的那一年,小盒子裡的信件累積到四百多封,當中有人由滿懷希望到心灰意冷,又有人由抱怨命運弄人到豁達送上祝福,更有人苦心經營、步步為營,終至謊言被掐破,露出當中的心機計算,旁觀的既是助紂為虐,也是自責罪己,但十多年前的恩怨情仇如今也塵歸塵土歸土,灰飛煙沒了。

Benny寫給蘭兒最後的一封信是他離開越南後的第十年寫的,他準備退役,當時他從阮老先生那裡打聽到她在加州舊金山,Benny決定退役程序完成後,在展開人生新一頁的時候,先去那裡見一見她。當時的Benny還抱著希望,以為苦苦思念的日子終於到頭了,雖然也意識到十年人事幾翻新,等在他面前的可能並不是自己期望的那樣,但他萬萬想不到結局居然是三個人悲劇命運的序章,而且禍延至下一代那個無辜的孩子。

趙憾生花了很多時間去讀信,多虧諸曼音這段時間都忙得腳不沾地,Mrs. Pallino也還在旅館那邊樂而忘返,趙憾生一個人晚上騰出時間讀信,每每讀至夜深,眼睛乾澀了才罷休。每一封信他都細讀,順著郵戳日期去讀,就像在窺視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情感,這個女人在寫信人的心目中如同女神,也像一個救贖者,把他原本冷漠冰封的心融化,他在愛情滋生中成長,他的愛如滔天巨浪,澎湃洶湧;他的愛如春日和風,溫暖細緻;他的愛如鳳凰投火,湼盤重生;他的愛如簷前雨滴,冷暖在心。一字一句透露著寫信人對收信人的關心愛護,可是字裡行間也隱藏著愛而不得的苦楚。十年,人生的美好十年,他美好的人生十年在情愛中被思念折磨著,最後換來的卻是背叛、遺棄,可是他付出了最高貴的、最大的愛,他甘願讓愛,他退出,換取所愛的人終身的幸福,他原諒,只望所愛的人不被辜負,他付上最純最真的祝福,懷著滿心的愛離去,可惜天不從人願,他的情路從來不平坦,終其一生都被同一個女子羈絆著,情路兜兜轉轉還是回到原來的起點。她也在歲月的現實中妥協,以為換得安逸舒坦,卻幾十年來被愧疚折磨,良心讓她沒有一夜能安眠。

讀完所有Benny寫給這個蘭兒的信,趙憾生幾乎可以猜想到女方是個怎樣的人,他這麼多年來,曾經多次懷疑過一個女人跟自己有關,只是心裡總是有一把聲音告訴他:那個她不是那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潛意識的自我逃避,多年過去了,他心中對生母的怨恨漸漸模糊,或者因為他的生活中有了愛,對於恨一個人,他已經覺得不再重要。只是讀完這四百多封信之後,他心裡鬱結,不吐不快,但又說不清那是怎樣的不滿情緒,其實她也是受害者之一,要恨她嗎?好像有點殘忍。最諷刺是這個假想的生母/真實的養母這個身份正一點一滴進入他的生命,由最初的厭惡逃避,到現在可以同屋共住,維持著最少的交集,居然讓他漸漸適應了,她在這個屋子裡的存在變成理所當然,厭惡感大大減輕了。。。可是,如果一旦挑明了、說穿了,他非必要面對她是他唯一至親的事實,他情緒上還是非常抗拒。

那個叫John的人寫給阮老先生的信不多,只有寥寥二十多封,其中大部份都是寫於1975年至1979年之間,後來有幾封是1980年後的,最後一封寫於趙憾生出生那年。

最早的一封信寫於1975年,John提及自己帶了那位叫蘭的小姐來美國,為了他倆以後的幸福,他拜託阮老先生繼續幫忙截下寄給這個女人的一切信件,John一直沒有解釋清楚Benny和蘭兒的關係,但觀乎一個男人可以在短短兩年間寄給一個女人三百多封信,這無非就關係於一個「情」字上面。John沒有提及,阮老先生也當作不知情,不過他也曾經有很多次想拆開Benny寄來信件細看,他好奇,他愧疚,他自責,但他又心軟,經不起John的懇求,他怎可以忘記他對自己一家的恩情,即使將來會下地獄,他也願意兩脅插刀。

後來John的來信都是告訴院老先生自己跟蘭兒過得很好,生活很愉快,當中不免感謝阮老先生的仗義幫助等等。1981年末John寄出一個紅色的信封,那是一張結婚喜帖,John要跟一位叫Nancy Triệu的女子結婚,請阮老先生去觀禮。。。趙憾生想起Mrs. Pallino的名字也是Nancy,心一下子沉了下來。有顆疑心的種子在他腦海中抽芽長葉,他的心也變得焦燥難安,最奇怪的是這種感覺並非厭惡感,但卻讓他很在意,很不舒適,喉間就像有個核桃塞著,不上又不下,抓不出來,吞不落去,讓他有個衝動去把核桃挖出來細看,究竟是那樣的一回事?這種急燥煩悶他特別覺得不適應。

如果真的是她,如果這對叫John和Nancy的夫婦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如果Benny跟他們在自己出生之前是這樣紏纏不清,那麼,那麼自己究竟又是在那樣的環境中出生?是被滿懷期待嗎?還是被認為是終生的遺憾?答案似乎是呼之欲出吧!這世界對一個無辜的嬰孩居然是如此殘酷,他寧可不被生下來,他寧可終生也不知道這些陳年舊事,他寧可繼續被蒙在鼓裡糊塗下去。他從來討厭被欺騙被遺棄,可是在這一刻,趙憾生卻希望被騙,希望謊言永遠美麗地存在,終生不被掐破,人一生的日子有多長?拉拉扯扯就走完一生,為何風卻要無端把一池春水吹皺?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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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2-27 13:45 |顯示全部帖子
《番外:西貢的盛暑》(1)

我叫阮文生,生在越南西貢,現在這個美麗的城市叫胡志明市。

十五歲前,我的人生還是混混愕愕的,在這個炎熱的城市,青春激發的荷爾蒙讓人更燥動,我每三兩天就跟人打架,有被打得焦頭爛额的時候,也有把人打得頭破血流的日子。

我有十五個兄弟姊妹,爸爸是咖啡廠的管事,他跟很多男人一樣,除了正室外,還有個外室,我是正室生下的第五個兒子,頭上還有個姐姐,如果是以前的社會,我算是大房嫡出,理應在家中也有點地位,可惜父親那個外室很有手段很得寵,她一個就生下我脚下十個弟妹,在家的日子越發使人焦躁,父親特别不待見我,連親生母親也只懂嘮叨,再不然就是哭。每天在家中只有嘈雜的人聲,不是争風呻醋,就是搬弄是非,青春期的少年在家中半天也待不住,只好天天往街外跑。

雖然說我父親冷落我們這一房,但他堅持要我們每天上學,不然就會有閒話,我上中學後經常跟同學逃學去外邊玩,父親知道了,自然少不了我一頓毒打,對!是毒打,他當時真的像要把我往死里打,總是三哥四哥護着我,他們難免也一拼被父竟修理一番,母親跟姐姐就只敢在旁邊哭,總是哭得父親也烦了,他就狠狠丢下那條兩根指頭粗的藤條,氣冲冲的轉頭走,之後幾天就不會回來,姐姐偷偷告訴我,每次父親被氣走後都是到外室那邊,那個女人不能不說她利害,有手段把父親迷得暈頭轉向,看她可以接連生下十個孩子就知道了。後来父親就只一個月回來四五天,有時還不會留宿,姐姐說我們都成了棄兒;母親自欺欺人的天天去咖啡廠送飯送湯,可是我知道,父親從來没有碰過那些飯湯,有幾個好心的幫工,總是熱心的吃了,再把洗乾净的飯壺飯盅送回來,外人也看不過眼,父親卻不癢不痛,更不要說覺得對我們有何虧欠。

然後終於這一天來了,那是我命運的轉捩點!

那是一個盛暑的上午,在街上遇到一個姓陳的世叔,他告訴我約了我父親在某個茶樓吃早點,叫我跟他一起去。當我興高采烈的屁顛屁顛跟着來到茶樓,父親看見我的面色卻如同見到仇家一樣,陳叔叔熱情地给我倒茶,招呼我坐下。

「我說呀,老阮,文生也真長高了很多,可以到廠去幫忙了吧!那你也多個好助手嘛。」陳叔叔熱情的跟我父說说,他是知道我家狀况的,出於好意為我打算着出路。

父親拿起茶杯吹了幾下,眼也不抬,温温吞吞的說:「還小,書未唸完,等他畢業再說。」

「我不小了,快十六歲,可以賺錢養媽了。。。」我倔强的頂了幾句,也不是甚麼重話,可是當一個人看你不順眼,即使無關痛癢的小事小幹都被看成彌天大罪。話未說完,一隻大手掌就落在我頭上,對,不是臉上,是頭上,他總是不理兒子死活,也不會給我留情面,我已經十五歲,長得比他還高,他卻是要打即打,要罵狠罵,從不看場合,從不顧情面。我被轟得暈頭轉向,從椅子上失去平衡,跌到地上去,陳叔叔連忙把我扶起身,他自己則擋在我和父親中間,像隻老母雞護着小雞那般。

「老阮呀!孩子大了,大庭廣眾呀,動甚麼手!」陳叔叔笨拙地拍了拍父親的肩頭,小心的擋在我和父親之間。

「不知好歹,還未長羽毛就妄想要飛!早着呢!没有我這個父親,他長得這麼高?不知感恩,看他媽那蠢貨教出甚麼好貨色!」我正面看着這個叫父親的男人,猙獰的臉孔,狗口果然真的長不出象牙,最恨的是我的臉居然跟他長得很相似。

我已經按捺不住,如果不是陳叔叔死命擋在我倆身前,我絕對不會放過他:「你這甚麼說話!你以為有幾個臭錢就是天就是地!你有膽量再侮辱我媽!」

父親舉高右手又想一巴掌打過來,陳叔叔死命的雙手抵着他的身子,我也不示弱,已上前扣住他的前臂,我使勁抓得他吃吃叫痛:「唉吔,唉吔,你看,你看!反啦,反啦!這種不知感恩的孩子,反過来打父親,白養你這麼多年,早知還不如拿去餵狗!」

陳叔叔也忍不下去,狠狠的罵他:「你也够了,孩子都是嫂子在带,問心你這些年對他們一房有照顧多少?不是嫂子教得好,他們幾兄弟妹那能長得大!老阮呀老阮,人要問良心呀!没有嫂子,你有今天?」

父親眼都火紅了,那裡聽得進耳,陳叔叔向身後的我說:「文生,快走吧,你父氣紅了眼,我的話也是白說,回家去吧!」

「陳叔叔,我。。。」茶樓人多,小小的社區有誰是不認識的,想這個場面很快就會變成茶餘飯後的是非,應該不到一天就有人會上門告訴我媽了,我的心像是被扭乾的毛巾被人晾在竹杆上,皺皺乾乾的,一時也懵了。

「文生快走,這傢伙我也快制不住啦。」我看了看面前兩個紏纏着的男人,咬一咬唇,轉身就跑出茶樓門口,眼眶無端熱了,我跑着跑着,不辨方向的跑,眼眶沁出水气,飘過耳際,卻没沾濕髮絲。

來到一處空地,我終於無力的軟攤在地上,抬眼望着一片無雲的藍天,太陽掛在正中,我額前的細汗是因為跑步還是因為天气,我也辨不清楚。我慢慢坐起,望了望四周,心慌了起想,這是個我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我究竟跑了多遠,來到甚麼鬼地方?我勉强自己要冷静下来,深呼吸幾下,頭腦清醒了一點。舉目四顧,這是一大片水泥空地,遠遠看見有一列綠色矮小尖頂的平房,很長很長的房子,窗户卻很細小。其中一間房子的屋頂嵩立着一枝高高的旗杆,旗楠上的那面旗太小,被風吹得卷成一團,看不清楚旗幟上面的圖案。我此刻感到莫名的冷洌,心跳快得像要從胸中爆炸出來,頭上的太陽曬得我汗如雨下,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熱灼灼的,唇舌乾澀澀的。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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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2-28 13:06 |顯示全部帖子
《番外:西貢的盛暑》(2)

我看着遠處那排平房一直走,只要走到那裡就會有人,盛夏的大熱頭曬得人頭頂發燙,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我用手臂擦臉,那點濕潤被微風吹拂,散發着些許凉快。

前面的路走着走着,平房雖然還是擱在遠遠的,但也顯得更近更清楚,我抬頭看了那面掛在高杆上的旗幟,紅色白色相間的横紋,左邊是藍色底綴着白色的斑點。。。然後,忽然整個天整個地也變成黑色。。。

我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應該說是不知道失去知覺多久。

迷糊中,我聽到叮的一聲,迅間聞到淡淡的火藥味和煙草味,我意識迷迷糊糊的,視線瞥見一個模糊的身影在前方不遠處,那是個瘦削高挑的男人,臉旁有淡淡的裊裊白煙升起。。。我睏極再次合上眼睛,不知又過了多久,覺着额頭凉凉的,再次慢慢張開眼睛,那個高瘦的身影已经移到我面前來了,我额頭上擱着一塊濕毛巾。

他面上流露了很淡很淺的笑意,一雙眼珠是漂亮晶瑩的藍色:「Are you alright kid?(孩子,你還好吧?)」他從床邊的一張小桌子上拿起一隻玻璃杯子遞給我,我接過杯子看了看,這是盛了大半滿清水的杯子,他直直看着我,示意我喝水,腦子來不及有半分猶豫,我手已把杯子送到嘴邊,幾乎一飲而盡。

我想了好一會,他說的是英語,那個是自然吧,横豎看他都是一個外國人,我只好用那些蹩腳的英語結結巴巴的答:「Arhhhh....me....good....thank you you...(嗯。。。我。。。很好。。。多謝你。。。)」我整張臉已是明顯的紅色,還是熱熱的。

他的嘴角向兩邊彎得更多,裂開的嘴巴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會說中文吧?」我呆了一下,心情放鬆了許多,滿心高興的點頭。

「告訴我你的名字,家在那裡,我聯絡你父母過來把你接回去!」他臉上還是淡淡的笑容,感覺卻是挺熱心的人,他說話中帶着權威,不是命令式的說話,卻令人無從抗拒。

我心中盤算了一會,還真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他:「我可以自己回去的。。。」我特别不想讓父親知道,我不怕他打,都習惯了,只是,媽又會受委屈,哥哥姐姐難免又受罪,我不想。

「孩子,你知道嗎?今天下午你中暑了,還有些脱水。。。」我懵懵懂懂的望着他,中暑?是嗎?應該是吧!他定定的看了我好一會,或許等不到我開口,他又說:「不想告訴家人?」我摇頭,把頭低下,聽見他笑了:「哈哈,好!那我開車送你回去。」

我猛然抬頭,側頭看着他:「呀?」

「我不認為你自己可以由這裡走回去,而且你也不可能輕易的離開,你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我這才仔細的端詳他,上身是短袖的軍裝襯衣,前襟的口袋上有兩個不知名的徽章,下身是同色長西褲,腰間圍着一條黑色皮带,腳上是擦得發亮的黑色皮鞋,明顯這是一套美軍制服,還不是普通士兵穿的那種,他應該在軍隊中有點官階。

「美軍基地?我。。我也不知是怎樣走進來的。。。我不是故意闖禍的。。。我。。。」我心里飄過很多個臉孔,想像着之後回家會被父親怎樣修理,想了想,最多還不是一頓暴打,我也死不了的,心裡忽而豁然開朗起來,我抬眼望了望他,我不怕。

他玩味的打量了我一陣子,突然站起来,理了理褲子上的摺紋,從後褲袋抽出一頂摺了半的布質帽子,利落的打開了套上頭:「走吧!」他没等我反應,邁開了步,走向不遠處的一道門,回頭見我還是呆在床上,他朝我招手:「Come on(快來),别慢慢吞的,過來,我送你回家。」

出了門口,我看見一隊持鎗的士兵排列整齊的操過,路上三三兩兩聚着穿着不同軍服的士兵,有穿白色汗衫加軍裝褲的,也有穿得像他那樣的,每個士兵打扮的見到他都停步敬禮,他稍稍抬手回禮,淺笑着没說話,昂首快步走過。

不多遠處的車道上停泊着一輛吉普越野車子,司機位置上走出一個穿着軍服的士兵,他快步過去跟那個司機說了幾句,回頭向我招手,打開車門等我,我懂事的快跑了幾步。待我輕巧的鑽進去後座,他才施施然的坐進去關上門,司機穩穩當當的開車,車子在天色漸暗的車道上行走,迎面有時會遇上對頭駛來的軍車。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心裡有道陽光從某個角落照進來,陰霾散去,這個盛夏的黄昏前還是毒熱,外頭的天色還是亮着,淺紅色、微橙色的彩霞悄悄混進暗藍的天色,這裡里不知道離家有多遠,我能在晚飯前趕回家嗎?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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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1 13:41 |顯示全部帖子
《番外:西貢的盛暑》(3)

到了家附近,他讓我下十自已回去,這樣也好,不然讓媽見到一個金髮藍眼還會說中文的男人不嚇死才怪,我表示感謝後下了車,輕輕把門關上,可能没用足够力氣,那車門居然没關好,我尷尬的把門再打開,這次用了點力,卻没能掌握好,澎的一聲連我都嚇了一跳,我瞥見他微微皺了眉頭看着我,我怯生生站着,呆了一下才意識到,連忙彎身鞠躬,慢慢轉身走向回家的方向。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Hey, kid!(唷,孩子!)」我轉身看見他頭和手伸出車窗外,正向我招手,示意我回去,我想他可能有事要交带,於是正經的走回去車旁邊。

「先生,有事嗎?」我彎身把頭凑向車窗,看見他正用筆在一個小筆記本上寫着些甚麼。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把身子移近:「明天下午兩時到這個地方來找我。」說完後把那張紙遞過來給我。

我生硬的接過,在微弱的光線下見到一個名字:John Peterson,地址我認識,那是一間小書店,店主是個頗漂亮的中年女人,跟很多美國大兵都有交情,很多流言說她跟這些美國男人有不正當的交易,這次換我皺眉頭了。

「怎麼?不認識這地方?」他可能看見我皺着眉頭没回答,以為我不曉得如何走。

「不,我認識,我曉得。。。」

「那明天見。。」他看著我笑了笑,給了個再見的手勢,身子坐回去靠在座位上,他向司機說:「回軍營。」司機點頭示意,車子很快絕塵而去。

我看著車子駛離我家所在的社區,直至煙没在黑暗中。我拿起手上的紙片,John Peterson。。。那是他的名字?他叫John~

回家當然少不了母親一輪牢騷,抱怨我老是惹父親生氣,早上在茶樓上演的好戲已經在街坊鄰里邻里間傳開了,親戚朋友都上門找母親,有來看戲的,有來關心的,也有來搬弄是非的,陳叔叔都親自來跟母親交代來龍去脈,把責任全攬了,說是他說錯話话,讓父親逮到籍口來教訓我。。。只有另一个當事人没來過,他之後的大半個月都没出現在這個家。

第二天我依約準時去到那間小書店,外牆油塑成磚紅色,有個小小的綠色簷蓬,下面一隻只兩個人寬的小木門,旁邊配有一隻大大的玻璃窗,跟木門完全不成比例,那個白色通花的窗簾把裡頭的風光都隱没了。

我推門進去,左右看了看,那個小書店真的小,服務台是一張小小的高桌子,坐着女店主,她有個很洋氣的名字Linda,一頭燙了的烏黑長曲髮,妝容描得很細緻,艷紅色的唇粉紅色的腮,只是眼瞼擦上深色的眼影,就像一對貓眼睛,又像被煙薰黑了的樣子,我實在不明白女人為甚麼要把自己的臉畫成另一個樣,男人看著一對薰黑了的眼睛又會有甚麼感覺?

我左右看了一遍,書店很小,只有六七排書架,三把木椅子,一眼看過去,不見有那個John的踪影,我咕嚕著生悶他,明明是他約我來,自己卻遲到!

一把女人的聲音響起,軟軟的慵懶的,細細的聲音聽似氣弱柔絲,卻又讓人有點心神蕩漾:「你是來找John的那個小朋友嗎?」

我氣上心頭:「我不是小朋友!我快十六歲了!」鼓着氣的我應該像條燒紅了的雞泡魚吧!

Linda笑了,眼角眉稍帶着風情,身子斜倚在桌子上,既慵懶又妖媚,空氣中彌漫着夢幻的失衡感,面前的畫面仿佛是海市蜃楼。Linda看著我好一陣,笑得更深,連眼睛都笑了,她没說話,只是提起手指,指著兩個書架中間,我帶着懷疑慢慢探頭過去,原來書架中間盡頭有個小走廊。

我回頭望去,見到Linda淺笑點頭,然後下巴微撓了一下,示意我往那裡走,我眼珠子轉了轉,也跟她點了頭,轉身向那個黑黑的小走廊行過去。

走了大概四五步,碰到了牆,走廊向右彎,那里有一扇門,此時是開着的,裡面有燈光,我走近見到一個不大也不小的房間,裡面有將張木桌子,椅子十多把縱橫紛亂的擱在桌子旁,難道是甚麼秘密基地?又或者是甚麼地下組織的會議室?

「Kid, come over!(孩子,過來!)」John坐在房間正中的桌子旁,身邊有一個男人,比John矮了半個頭,但體格魁梧,肌肉结實,皮膚曬成銅啡色,頭髮跟很多軍人一樣修剪得短短的,他最令我有印象的是那雙像鷹隼的眼睛,被他望着,我心中暗暗發毛,他一直瞪着我,直至我來到桌邊。

我没說話,只是望着John,他的藍眼睛實在太漂亮,連我是男孩子也覺得心動,今天他表現得很輕鬆隨便,一條腿蹺在另一條腿上,左臂搁在桌上,右手放在大腿上,高瘦的身裁顯得更纖長。

我戰戰競競的問John:「先生,你叫我来。。。有事?」我瞥了另一個男人一眼,發現他正好瞪着我,連忙把目光收回。

「嗯,你想學英語嗎?」John問我的時候,同時看着身旁那個男人,兩個有種特别的連繫,又或者可以解釋作默契。

「呀?」我一時也没想明白他的意思。

「只要答我。。想,還是不想?」John的說話很有權威性,有種不容我細想的壓迫感,只能本能的反應,我點頭說:「想!」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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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2 16:42 |顯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後由 rose-mag 於 19-3-3 23:39 編輯

《番外:西貢的盛暑》(4)

John滿意地笑了,他望了望身邊的男人,再跟我說:「我會自己教你,但有時我没空的話。。」他又望著身邊的男人說:「那就勞煩Benny,我們軍隊的翻譯員。」我聽着也望向旁邊這個叫Benny的男人,不知何故,心底有種不安的感覺,明明他跟John同樣是軍人,對Benny卻没有同樣的親切感。

很多年以后,我問過John,為甚麼會選上我,他說最初覺得我有趣,後來發現我有點聰明,只要有人肯點撥一下,應該會有不一樣的成就,總勝過被困在一個小角落裡,他說我應該往外闖,還說他相信我有能力可以超越很多人,其實我覺得他說的這些都不像我,只是匆匆的偶遇真能看清楚一個人嗎?我覺得他只是不想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吧了。盡管如此,有一點他没隱瞞,也一直信守諾言,他曾經說要帶向外闖,他做到了,就是因為他,我可以離開這個日漸紛亂的地方,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我也不深究,反正學校也不是我真正想待的地方,老師十年如一日的單調的聲音,没有抑揚頓挫,說的是千篇一律的沉悶内容,我知道這個世界很大,他們這群半世也没有步出過西頁的人,能指望他們教我甚麼?

John的確很忙,但他花在我身上的時間不少,我們常常待在書店後面的小教室,一待就三幾個小時,他每次都給我帶小點心,有時是他早餐吃剩的餐包,有時是他在飯堂隨手拿的生果,有時他會請Linda準備點春卷生菜包之類。除了吃的,John也偶然會給我帶點玩的日用的東西,好些在西貢都没見過的,有一次我把玻璃絲襪帶回去給姐姐,她的眼睛瞪得如燈泡那樣大,但我一次也没見她穿過,大概是不捨得吧。

說是教英語,John說要學點日常用得着的,於是弄來五花八門的用品手則、說明書、地圖、旅游指南,甚至是食譜,有時他會帶一兩本書給我,都是較淺白的小說,那本《老人與海》我看了無數次,翻得書頁都快破了,我大概反覆也讀過幾十次吧!

有一次我來晚了,John或許是無聊,坐着畫了張素描畫,遠遠看他一邊畫一邊嘴角含笑,到我走近了,他才注意到我。畫裡頭是一個少女,留着一頭清湯掛面長直髮,眼睛不是圓圓大大那種,可是一雙丹鳳眼卻顯得十分水靈。我問John她是誰,他笑笑不語,靜靜把筆記本合上,收入口袋中。

相較John的課,Benny教的比較刻板,他其實不是個話多的人,很多時候他即場給我作業,自己就在看書,他的中文比John好,他說自己讀書不多,只是有點語言天份,這個我不以為意,有些人點是不承認自己比其他人有條件,或許這就是所謂謙虛吧!不過,如果我不是生在這個年份這個環境境,或者我也能跟他們一樣優秀。相比Benny,我更喜歡John,換個角度說,John教給我的不只是英語,而是不一般的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他跟我父親哥哥那樣的男性不同,在他的世界裡,男人要堅强有责任感,有時為了守護自己的信念,那怕霸道一點、狡猾一點,他說對付非常情况非常人事要用非常手段。我當時不明所指,只是覺得說出這樣的話的男人多酷,多年之後想起,除了唏嘘之外,我心底處還有心痛和怜憐。John和Benny都是好人,他們原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因為一個女人而生了阻隔,實在可惜,我當時没法明白他們成年男人的世界,直至我遇上心愛的人,我想我有點明白,不過我卻永遠做不到他們為這個女人所做的一切。

我一直没有跟家中人說起跟John和Benny學英語的事,但紙包不住火,十六歲生日後幾天的傍晚,父親氣冲冲的回來,當時我們一家人正吃着晚飯,母親見到他回來,開心的站起來,一面着姐姐去厨房取多一副碗筷出来,一面叫我們幾兄弟挪過一邊,騰出一個空位子讓父親坐下,她自己過去抱着父親的臂彎扶着他過來。

父親卻繃着一張臭臉,甩開母親的手,站到我身邊,一手抽着我的衣領口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大喝一声:「你說!為甚麼没去學校?」他兩眼已經發紅,怒氣把臉漲得鼓鼓的。

母親瞪大雙眼望着我,久久才吐出一句:「文生,你天天出門,不上學,你去了那裡?」眼眶除了驚訝之外,母親的臉上還寫滿了難過,我最不想讓她擔心,但由我懂性以来,我没有一天讓她省過心。

我依然没開口說一句話,我不想說,說了又如何?只要是不跟從他所安排的,父親就不會認同,在他嚴格管理的世界中,這等同錯事,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没有可以跟他說道理的平等高度,妻兒只是他的從屬,要聽命於他,而他掌管了我們的生死,也握殺了我們作為單獨個體的存在價值。

他用手抓着我的臉:「你這個癈物,好死不死去招惹那些美國大兵!你知死不知死?」

母親眼裡流露的是不解和驚恐:「文生呀,你為甚麼這樣膽大妄為?你知道我們這些老百姓,安份守己最好。那些紅鬢綠眼的,會勾魂攝魄的!」

「媽呀,别那麼無知,都甚麼年代了!」我不能自控的反了白眼,在父母眼中,這是叛逆,不知好歹,而且十分危險。

雖然並不意外,但被那隻大手掌一記打在頭面上的時候,我整個人站不住,只覺得一陣暈眩,整邊臉滾滾燙的,眼前出現兩三個影像,還是四哥眼明手快,他完全挺在我身後扶着我,我才不至於狼狽地在地上。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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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3 15:05 |顯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後由 rose-mag 於 19-3-3 23:39 編輯

《番外:西貢的盛暑》(5)

父親見我沒倒地,火氣更上來了,衝過來又是一個巴掌,另一邊臉熱燙燙的,應該也是腫了起來吧!二哥三哥死命拉開父親,母親跪地拉著他的腿,哭喊著說:「當家的,不要打了,會死人的,他還小呀!」

低頭看見望著他滿臉淚痕的母親,父親露出一個厭惡的樣子,是的,那是厭惡,我親眼看見,他看我家每一個人都是這個模樣,男人色心起了,總會找千百個理由去支持自己,証明自己三妻四妾是在情在理的,那個外室編的鬼話我們聽得太多了,甚麼我母親是剋夫命,沒娶她父親就活不長,我母親十七歲嫁我父親,生了六個孩子,十幾年後才娶她這個外室,父親這麼多年來安然無恙,我母親這算是剋夫?我想是她剋我們才是!外面又有流言蜚語說我母親偷錢寄回外家,補貼他們買房建路。。。哈,我母親是文盲,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曉得,寄甚麼信?她的外家在中國,隻身一人跟我父親來西貢,母親外家比我父親還有錢,補甚麼貼?

我父親不算是最富有那一批,但家中也有物業,他是咖啡廠廠長,自己也有幾個街頭咖啡檔,大哥二哥幫著料理,三哥四哥在咖啡廠幫工,全家的衣食都全仗父親,可惜父親只當哥哥們是廉價勞工,他們領的都跟普通員工一樣,不多也不少,父親說是他不偏私,哈,寡情薄幸居然被他舌燦蓮花的說成跟孝義廉恥一樣的大道理!哥哥們敢怒不敢言,因為全家的家計都在父親手中,唉!我不明白他要我們去上學,畢業後還是到廠裡當個包裝工人,或者到他的咖啡檔做侍應,那他要我們讀書是真正想我們成才,還是只是面子問題?

「我告訴你,從今以後,如果被我知道你再去招惹那群人的話,看我打不打斷你兩條腿!」父親低頭怒目向母親說:「你好好看管你的兒子,有甚麼閃失的話,我也不會讓你好過,你放聰明點!」說完,他向拉著他兩條手臂的二哥三哥吼道:「笨~蛋~放開!」兩個哥哥聞言鬆手,父親理了理衣襟領子,甩開母親,轉身大步流星的走出這個家門。

這頓晚飯沒有再吃下去,四哥把我扶進去房裡躺下,姐姐捧著盤水,扭了把毛巾給我冷敷,毛巾熱了又再泡水,她坐在我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低頭掉眼淚,我看著她用手背擦了又擦,眼淚卻不受制的擦乾了又再流下,我的臉紅腫了也說不了話,心裡痛得不得自己,我望著姐姐,只能搖搖頭,我自己的眼淚也不受控的落到腮兩邊,為甚麼我們要有一個這樣的父親?我們做錯了甚麼?

跟我最要好的四哥在旁邊一直沉默,待大哥也進來,他看了看我,把四哥拉到一邊,不知談些甚麼,兩人一邊細聲說一邊看著我,我知道他們都在為我擔心,但是我壓根兒不認為自己有錯,的確我逃學是我不對,但當一個人打開了通往花花世界的大門,看見了種種花團錦簇在前面,有幾個人會願意跳回去那口井裡待著,每天聽井底裡的青蛙鬼扯?我,不願意,我不甘心被埋沒在一片荒原上,吃著被施捨下來的食物,過每天望天打卦、重覆又重覆的生活,我看著身邊的人,我已經知道聽從父親的安排,我將會有一個怎樣的人生,以前或許我不介意,因為我沒見過外面的世界,現在不同了,父親要給我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更多,他給不了我,我要變成跟他不一樣的人,我要當好人,一個真正好的男人,跟John那樣能頂天立地的好男人。

當天晚上我發高燒,姐姐跟母親輪流給我冷敷額頭,夜半時我覺得身體一陣像火燒,一陣又如進了冰窟,迷迷糊糊間我知道有人為我蓋被,有人給我擦汗抹身,有人給我換衣服,我就是身子重重的坐不起來,眼蓋也是重重的睜不開,後來意識漸漸模糊了,我想,我會不會就此死去呢?那樣其實也沒有不好,或許可以投胎到另一個好人家裡,不用被人打被人罵。

我病了三天才下得了床,書店那裡我當然三天都沒有去,也不能叫家人帶口訊去,雖然深深不忿,但我已經有放棄的覺悟,難道我還想被打嗎?我也不是不怕死,而且未去到要寧死反拒的地步吧,可惜是可惜了點,不過比起讓母親和兄姐難為,我是願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概被父親打後的七八天,那天是星期日,我和四哥替母親上市場買米糧,剛踏進家門就見到兩個美軍打扮的人坐在廳裡的餐桌前,母親跟他們面面相覷,旁邊坐著大哥,對面這兩個美軍不就是John和Benny!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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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4 15:38 |顯示全部帖子
《番外:西貢的盛暑》(6)

我手上拿著一袋米,呆在當場,四哥看看我,又看看廳裡坐著的四個人,用手肘碰了碰我,我本能反應的側頭望他,四哥接過我手上的米袋,眼神示意我過去,他自己提起東西走進屋子,右轉進廚房那邊,我在門口待了一陣才跨過門檻入內,望著四雙瞪著我的眼睛慢慢走過去。

John目光柔和的看著我,他還是一副謙謙君子的作派,Benny卻是如鷹隼看著獵物般看得我全身毛孔都張開來。大哥坐在John的旁邊,隔了一個人的身位,他比我大七歲,如果父親有好好栽培過他的話,他一定是個優秀的人,現在只能當個街邊咖啡攤賣咖啡的小廝。。。母親帶著擔憂的眼神讓我心口抽痛著,她以微小的力量試圖保護著家中每一個孩子,卻每每是徒勞無功,父親在這個西貢裡也算是個人物,這樣的人物卻是金玉其外,母親值得更好的。

大哥作為主人家,先開口說:「文生,這兩位先生等你好一陣了,你跟他們好好聊一下,我跟母親先去忙。」說完站起來,轉頭扶起身旁的母親離開桌子。大哥跟母親沒走開幾步,轉身又跟坐著的兩個客人說:「兩位,我跟家母先失陪。。。」大哥跟客人微微點頭,不亢也不卑,臨離開前再叮囑我兩句:「好好招呼客人,別待慢了。」我點了點頭,大哥面上露出淺淺的笑意,卻嘆了口氣,轉身參扶著母親回房裡去。

我立在原地望著兩個背影消失,後面傳來一個聲音:「Hey kid(唷,孩子)~」

我轉身,那是John說的話,我看了看桌子上的兩個杯子,提起茶壺,再把兩個杯子注滿了茶,我放下茶壺,坐在剛才母親坐的那個邊緣位置,我還不知要說甚麼話。

「怎麼這麼多天也不來書店?不來也該找人帶個口訊通知我們,你以為我們沒事做,天天呆在那裡招待你嗎?」Benny的言詞犀利,雖然有點咄咄逼人,也很不客氣,但我也承認是我不對,只是要我如何交待,難道說被父親打了一頓嗎?

John一手放在Benny的肩頭上,為我解圍:「我想他不來一定有原因的,你就先別責怪他。」他轉身向著我說,態度很溫和,語氣也輕軟的:「我們不見你這麼多天,擔心你是病了還是家中有甚麼事。。。」

我低下頭,聲音如老鼠叫那樣小:「對不起~」

「那你是為甚麼這麼多天都不來?」John沒有咄咄逼人的態度,但語氣卻還是肯定的,他要我回答。

我不敢看他們的眼睛,面對的是兩個比我聰明幾百倍的人,我怕逃不過他們的法眼,只好躲開目光:「嗯,家中有點事。。。來不了~」

「那事情解決了沒有?可以再回去學習了嗎?」他是鐵定要問個盤底翻天吧!

我搖頭,還是眼瞼低垂:「沒有。。。所以。。。我以後也來不了~」

這次是Benny開口了:「不來了?是甚麼事解決不了?還是你不想再來?」我抬頭對上他那雙鷹目,讓我心頭慌亂了,要我怎麼說呢?

「我。。。我。。我要上學。。。爸爸要我上學。。所以。。。我沒時間。。來不了。。。」Benny對我結結巴巴的說著一大堆不以為已,直接擺出鄙視的眼神,我轉向John,他的臉也畫滿疑問,我想他是不相信,見他皺了一下眉頭不說話,我心虛了,他們這些聰明人又怎會看不出我在亂扯,這樣的籍口也委實有點牽強,我是知道的,不過這個也是事實,我燒退了後還真回去學校上了兩天課的。

「你覺得學校教的比我倆教的更好?更有用?你更喜歡上學?」John說的時候,臉上表情嚴肅,自信滿滿,他相信我沒可能騙得過他,這是事實,我那能騙得了他?我也不想騙他,但事實是那麼讓人難以啟齒呢!

我明明清楚,學校可以給我的遠遠比不上我從面前兩個男人身上學到的多,那就是之前支持我一直瞞著家人不上學的理據,可是逃學是我不對,在家人面前,我也沒有立場可言,家中是爸爸說了算,一日在家依靠他,他說的就是金科玉律,不容許有人忤逆,在這個家,只有他一個人說了算,我跟母親和兄姐都沒有說話的權利,更不要說為自己打算。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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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5 14:00 |顯示全部帖子
《番外:西貢的盛暑》(7)

跟John和Benny談了好一會,其實是他們說話的時候多,我一直在聽,同時也留意着他們的茶杯,看到差不到見底了就拿起茶壺小心倒滿,我坐着越聽他們說越興奮,小心臟快耐不住了,我的心早跟着他們飛出這個家,但我清楚那不是我說了算,還得跟父親母親討個說法,這個事實讓我忐忑不安,幾乎可以預知會得到怎樣的答案,但那怕只是0.01%的可能性,我還是蠢蠢欲動。

把兩個英姿颯爽的男人送出家門,我不捨得的在家門前揮手,看着他們上了車,直至車子的踪影消失在長街上好一會,我才轉身回家,踏進家門的一刹,我嘴角不自控的微微揚起,血管裡還有一股熱流在踴動着,大哥四哥早站在廳裡看着我,我看了看他們,低頭没發一言走進房裡去,他們看着我經過也没阻攔,這個時候我要好好想一想,雖然自己的心思自己最清楚不過,但要讓不可能變成可能,會不會是異想天開?

晚飯桌上,只有零星的對話,都是說不過三句就接不上,整個家仿如被一層陰霾籠罩着,大家都像在抑壓着,不願說破,也不願看見這個家有任何改改。其實我也想這個家十年如一日好好的,只是。。。只是。。。這個家有父親這個暴君,我不知道他的情緒炸藥會在何時爆炸,有說伴君如伴虎,我們每個人的一生是否就要為他這個家家陪葬?

同房的三哥四哥早打呼呼去了,我卻躺在床上久久不成眠,胸中滯着一口悶氣,我閉着眼睛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就是睡不着,乾脆起來,輕手輕腳的推開房門出去,靜靜的出了家門,坐在門外的小木條櫈上,舉頭看着萬里無雲的夜空,一輪明月正在頭頂上,西貢的天空在那個時候都是這樣寧靜美好,我的心卻從今天午後再没有一刻能平靜下來。

忽然有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有個人在我身旁坐下來,那是大哥,他今年二十四歲,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被父親「指派」去他的街頭咖啡檔裡「幫忙」,他是以自己的自由去換我們幾個弟妹的前程,我是眾多孩子中讀最多書,上學時間最長的,姐姐上完小學就被下令停學,父親說女孩子不用有學問,只要懂打扮會做人,以後找個好婆就可以了。

「你有甚麼打算?」大哥攬着我的肩膊,手掌中傳来温熱。

我驚訝的轉頭看他,他裂嘴微笑:「這個機會難得,不打算好好把握嗎?」

我比之前更驚怕了,他是知道了甚麼嗎?我可是甚麼也没說過,他是如何知道的:「大哥?你說的。。。甚麼來着?」

大哥笑得有點輕挑,帶着一點自傲:「你當大哥是三歲孩子嗎?我是看着你長大的,有甚麼風吹草動,我會不知道?」

我被吓嚇得不輕,背脊已冒出一層冷汗:「大哥。。。我。。。」

「其實,那兩位先生今天跟我和母親說了他們的提議,當時我们還有點震驚呢,你呀,不知道交了甚麼好運,或許這就是你的命。。。」大哥放開了我,他用一隻手撑着小木條櫈,身子微抑,看着黑黑的夜空,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明,如玉石一樣温潤乾淨,可是這張臉是一張過份成熟的臉,一個二十四歲的年青男子,看上去卻像個三四十歲的人,那是因為日曬雨淋幹着粗活,也可能是因為長年屈結在心吧!他的聲音緩緩響起,如同天籟:「我小時候有個夢想,希望有一天會帶着母親弟妹去看外面的世界,離開這個讓人失去夢想的地方。。。只是,人越長大,越發覺夢想已經變得遥不可及,變得不切實際,有些時間過了就不會再回來,有些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你明白嗎?」

我從來未見過這樣的大哥,他一向都是老成持重,顯示出不切合年齡的成熟感,似乎他的人生就是由童稚直接跳到進入中年期,但這一刻,我卻見到他臉上閃着年青人特有的青春朝氣,還有着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傲氣,可惜他卻没有可以預期美好的未來。

「你抓緊機會,不要放手,不必顧慮其他人,只要勇往直前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有我跟其他幾個哥哥為你打點。」

「大哥。。。我。。。」喉間已被甚麼描擋塞着,我哽咽着,眼眶也濕潤了。

大哥的手臂又搭着我的肩膊,就像老母雞護着小雞,他把我護在自己的羽翼下:「你不必擔心母親,她明白,只是要她親口說,那是要了她的命,所以由我來說。。。人呀,有時就是要勇敢一點,心放開一點,知道嗎?」他低頭看我,那雙眼睛是那樣的清亮晶瑩,這跟John的眼睛不一樣,大哥的眼流露出來的是濃厚的親情,帶着無限的包容和無私的犧牲,他没有要求任何回報,一心只為我好。

我心頭一陣酸楚:「我是不是太自私?我怎能任性,不理你們死活?父親知道一定難為你們的,大哥。。。我。。。」我靠在大哥的襟懷,就如一個三歲孩兒,貪戀着被他護在懷中的温暖。

他微微笑了:「自私。。那個人不自私?如果我有這樣的機會,我也會自私。。。我會的!所以,你只要想好,想不想要這個機會?如果錯過了,你會覺得可惜嗎?如果放棄了,你會後悔自己没把握好嗎?」大哥側頭看着我,我眼珠轉了轉,對他點了點頭。

「那還有甚麼好猶豫?人呀,最怕就是看不清自己的心,你心裡面最想要的是甚麼,你自己清楚,如果没有爭取過就放棄,你這一生還有甚麼意義?爭取過,失敗了,那你也不枉此生。。。你現在可能還不明白,待你長大一點,眼界看得更遠一點,回過頭來,你會慶幸自己曾經努力過。」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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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6 15:58 |顯示全部帖子
《番外:西貢的盛暑》(8)

西貢位於越南的南部,天氣較熱,濕度很高,地處熱帶季候風區,氣候四季如夏,冬季偶爾會稍冷,但相比美國,這裡是常年温暖,只是雨量很多,而因為雨量多少,一年又劃分為兩個明顯的季節,雨季介乎於五月到十一月間,每年有大約一半日子在下雨;乾季是十二月到四月。至於温度,全年最高温通常是在四月下旬,中午可達到攝氏39度,加上濕度高,那些日子讓人感到厭悶慵懶。

這一年,越南彌患結核病的人很多,衛生環境不佳,高濕高温為傳染性病毒擴散帶來迅速滋長的條件,人人談病色變,肺結核這種疾病是窮人的剋星,一來當時醫療知識和資源缺乏,二來醫療費用高昂,三來很多人未能及時延醫治理,所以死亡率很高,染上結核病的幾乎是被直接判了死刑。

我在軍隊郵局里負責分發郵件,這個差事最初對我這個英语能力有限的孩子來說實在吃力,但我慢慢也找出了竅門,自己發明了一套記認名字的方法,工作也就漸入佳境。軍隊裡有些人對我這個東方面孔的黄毛小子懷有敵意,最初有人找我麻煩,目的就是讓我受苦頭,讓我知難而退,但因為John和Benny挑明了我是他們推薦進來的緣故,後來就没有人再跟我雞蛋裡挑骨頭了,反而有幾個亞洲士兵特别關照我。

來這裡快半年,在這裡的日子漸漸變得有趣了,唯一不好的是我只能在每個星期日休假時才能回家去,除非有批准,否則平日只能待在軍營裡。

四月某一天的午後,有個相熟的亞洲士兵來到郵局,他喘着氣,應該是跑着過來,他眼中流露着急切,告訴我:「阿阮,門口有個女人找你,她說是你的姐姐,家中有急事,你快去。」

我皺了眉,姐姐從未來過找我,就是哥哥們也没有,都是等我周日回家的,會是甚麼急事?不過我上一個周日跟John去了一趟新安,没時間回家。。。我跟那個士兵道謝:「謝謝你阿鴻哥,我現在就過去,謝謝,謝謝。」

軍營外站着一個瘦小憔悴的女子,兩條髮辮都散亂了,那是姐姐!我連奔帶跑過去,我心裡有不好的預感,家裡會有甚麼事?

姐姐見到我,兩颗豆大的淚珠就順着臉龐滾下,她的眼睛也紅腫了,想必哭了很多:「文生,文生。。。文生,你呀,有錢没有?」

我不解,家裡雖不富有,但也不缺錢:「姐,有甚麼事?為甚麼要錢?」

姐姐的淚如同斷了線的一串串落下,沾濕了她的鞋,布造的鞋上面暗了一片:「哥哥們。。不行了,醫院說要錢才有藥救人。。家中可以拿出來的都交了,還是不足够。。。你有錢嗎?」

這一驚非同小可,哥哥「們」?「是那個哥哥病了?甚麼病?」父親?父親不會没有錢的。。。就怕。。。

「大哥、二哥、三哥。。還有四哥。。」姐姐已經撲在我身上號哭,那哭聲是我從未聽過的凄厲。

「怎麼可能?大哥、二哥、三哥?還有四哥?」我腦子一刻空白,我的世界就像在這一刹那間被抽空了,他們是我的親人,没有比他們更重要的親人!

冷静!冷静!我要冷静!

「姐,哥哥們有甚麼病?為甚麼會全部都病了?」幾個哥哥身體一向健康,還要是一起病倒。。。那不太合情理!呀!不會吧!不會是那個吧!

姐說出了我不想聽到的答案:「是。。是結核。。傳染的。。最初是三哥,後來是四哥,應該是從廠裡染到的,回家病倒了,照顧他們的大哥和二哥也。。。」

「那母親呢?她没事吧?姐?」我心卜卜卜的猛跳,為甚麼?我的家人都是老老實實生活,正正直直做人,老天爺開眼没有?為甚麼要他們受這種苦難?

「我不讓她去醫院,母親擔心得累倒了,我請隔鄰的阿葵姐家照顧着,這些日子都是我在醫院裡頭,文生。。姐没有用,我没辦法了,嗚嗚。。。」我知道這個時候我要代替哥哥們撑着,成為姐姐和母親的支柱。

慢着,那父親呢?「姐,父親呢?你没去找他嗎?」

姐姐看着我,眼神暗下来了,我的心也跟着也沉下去了,她艱難的摇了摇頭,把話吐出口:「我見不着,去廠裡找,那些人說父親不在廠裡,我去那邊拍門,應門的說父親不在家。。。我知道,我相信,父親不會見死不救的,可是。。陳叔叔借了點錢給母親,但隨着哥哥一個一個的病倒,我也不知道可以找誰去。。。」

為甚麼會這樣?父親去了那裡?

事情過去後,父親也没有出現,就像是人間蒸發一樣,直至變天後的好些日子,我終於再次見到我的父親,他也垂垂老矣,至於當年為甚麼會消失在我們一家的眼前,我也不想再深究,只能說叫緣份的這一個東西很微妙,它跟因果有着千絲萬縷的紏纏關係,有時你想理也理不清,剪也剪不斷,要消失的時候居然可以無影也無踪的,而處身當中的人既無力也無奈。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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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7 09:53 |顯示全部帖子
《番外:西貢的盛暑》(9)

知了!知了!那是蟬鳴!

這個夏天,我失去了三個親人:大哥、二哥、三哥~

世界没有因為他們的離去而改變,姐姐拿着John給我的錢回去,John還派軍隊的司機載她過去醫院,我知道他還在以為我不知情之下幫忙着張羅走動,包括為哥哥們找醫生、安排較好的病房,可是一切都改變不了命運,他們終於没有捱挨過,或許這就是早為他們定下來的結局,其實想着也不至於太差,有大哥帶着,二哥、三哥是多麼幸福的,三個一起上路不會孤單。。。我原本以為四哥也會捱不過,那知他從床上摔下來卻讓他離奇的逃出了鬼門關,可能是老天爺可憐我家,不忍心把四哥也帶走吧!

那天我把錢拿去給姐姐後,打算回頭再去謝過John,剛走到他的辦公室外,我聽到他跟另一個人的對話,我一生也不會忘記:

「你是不是做得有點多?最初擠出時間去教他英語,又帶吃的用的,後來還替他謀差事,把他帶進這裡,現在給他這麼多錢?你肯定他有能力還得了?」

「没有!」這是John的回答,簡單兩個字,卻是有千斤力,讓我心頭一震。

「那,你為甚麼還要把錢借给他?」

「我根本没有打算要他償還!」

「你。。不見得你是這樣的一個人,你從前可不會動這樣的惻隱之心,究竟是甚麼原因?如果他是個女孩子,我還可以理解,但是。。他是個男生。。你。。。」

那邊傳來東西跌在地上的聲音,或許應該是有人把東西擲向某處,之後響起了John的回應:「去你的!你腦子裡就這些骯髒東西嗎?幫一個孩子,讓他有個好的將來,如此而矣,跟是男的是女的有甚麼關係?」語氣聽得出不太友善。

靜默了半晌,另一個聲音又說:「這麼多人你不去幫,卻偏偏選上這個小子。。。你一向都是冷冰冰的,對其他人也不太搭理,根本没朋友!偏偏對這個孩子你是竭盡所能,如果没有原因,我可不相信!這一點不像你!」

回答的聲音有點不屑:「哼,我還不是對你不一樣嗎?難道你不是我的朋友嗎?」

「嗯。。是我人好不計較,自願來當你的朋友好不好!說!快說!我要真正原因,至少要可以說服我的原因!」

那邊這次沉默了很久,一聲嘆息後有人說:「他特别像我的弟弟。。。」

「你有個弟弟?怎麼没見過也没聽你提起過?」

「他死了,十歲那年。。。」

「哦~怪不得!那。。。但是你自己也要適可而止,不竟他不是你真正的弟弟,有些事别人可以幫忙,但有些經歷要自己竟身體驗,你好好看着辦。。。不要投入太多感情。。。只怕有天你會被傷害。。。」

「我這副臭~屁~德性,心腸又冷,那個可以傷到我?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我?我一個孤兒,連连父母長個甚麼模樣也不知道,有甚麼好擔心!」

「没甚麼好擔心的朋友,再幫我辦點事!」

「OK,說!醫生?病房?」没聽見另一個聲音的回覆,Benny語氣中有笑意:「好吧!還說我不了解你嗎?誰信!我這就去打點一下。」

我趕緊在Benny出來前跑開,跑到他看不見的地方,我蹲在樓梯底,心臟還在亂跳,我發誓以後對John百份百忠誠,絕對不會背叛他,這個待我如親兄弟的朋友。

然後没過多久的那個早上,我心緒不寧,當有人喊我去軍營門口,我的心跳已經失控,那是多麼的不真實,蟬叫、鳥聲、蟲鳴煩擾着我,就是看見路上的一朵花、一片葉我也無心欣賞,天空為甚麼没有雲,天色蔚藍得讓人感到抑鬱,時間的流動不會因為殘酷的現實而停止,它不理會我們有没有面對實况的堅強,總是毫無憐憫的把一切事實推到眼前,我們只能一口一口的吞下去,直至咽不下要吐出来,再抬頭已是一片狼籍,卻還是要獨自面對。

直到多年後我還是對哥哥們的離去不能釋懷,因為軍營的规定,我没法為哥哥們送葬,這個一直是我的遺憾。再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化作一堆塵土,存封在三個陶罐内,後來后離開西貢的時候,我的隨身行李除了一點衣物和身份証明文件外,就只有這三個陶罐。來到美國後,我把哥哥們安放到一個小小的華人寺廟中,雖然我知道哥哥們應該早登極樂,那裡長年的香火慰籍的不是他們,而是我和姐姐的心。

1973年3月29日,Benny跟隨其他同袍緊急徹離,當時他拜托我把一封信交到趙小姐手上,我掩飾了内心的猶豫,一口答應,他滿臉欣慰的握着我的手,重復說了幾次感謝,我臉上也排着笑容點頭。可是那封信最終有没有落在趙小姐手中,我不清楚,我把信交给John,他如何處理我没有過問,但從之後這麼多年的交集看来,我對Benny做了一件殘忍的事。。。不過如果有機會再讓我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為了成全那個待我如親手足的人,他給了我新生的機會,讓我有了不一樣的人生,即使因為這樣要我赴湯蹈火,要我下地獄,我也心甘情願,我會義不容辭,我更會從容處之。

《番外:西貢的盛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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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8 09:33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十五章:不速之客》(11)

John最後一封寄給阮老先生的信寫於1983年春初,他高興的告訴這位老朋友,自己快將為人父,信中還附上一張他跟太太和阮老先生在婚禮上拍的照片,說當天有他出席自己的婚禮甚是高興。。。相中兩個男人站在一邊,中間穿著白色禮服的不必說也知道是新郎John,旁邊站著的女人漂亮迷人,婚紗式樣簡單,卻展現了她美好的身段,相片中一對壁人,好不令人羨慕。阮老先生長得不算高,大概五呎六七,身型瘦小,但目光如斗,觀骨特高,面容帶著堅韌的氣質。John長得很高,肩膊寬廣,四肢纖長,高鼻子、薄嘴唇、五官透著英氣,趙憾生看著眼熟,有種莫名的親切感。新娘子有對漂亮的丹鳳眼,白哲的皮膚,典型的東方美女臉孔,這個輪廓跟某位老太太真的有六七分相像。John在信中提及,如果出生的是個兒子的話,取名Shawn,如果是女兒命名Grace。。。Shawn?

趙憾生記得他曾經問過Benny為甚麼會給他取名作Shawn,Benny最初笑而不答,後來說Shawn是故友兒子的名字,愛爾蘭語解作神的禮物。神把這個禮物送到人間,卻沒想到變成了某人的遺憾,在不被期望出生中成長,這個孩子終生註定被羈絆著,在負面情緒的陰影下成長。

趙憾生讀完再讀,不斷重讀這些信件,他就像一頭被火燒傷過的小獅子,成長了以為一切惡夢都過去了,隨著那些從前不知道的過去像剝洋蔥那樣被層層揭開,那股辛辣感跟前所未有的心痛感覺跟淚水成正比,不會多不會少,最令趙憾生憤憤不平的是他居然不忍心去怨恨任何一個人,他們每一個都是受害者。

這些信件是有力的推理証據,趙憾生幾乎可以把真相還原個七七八八,因為幾個當事人已作古,這也可以說是死無對証,而最關鍵的那個女人或許現在身在Big Sur的旅館,究竟趙憾生是否應該直接問她?還是應該暗中調查她的過去?

這是個充滿矛盾的問題,一方面趙憾生渴望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要理清當中細節,那怕是多麼醜陋、多麼令人傷痛,他也想要那個血淋淋的事實,這既是他性格上的堅持,也是他肯定自己的存在價值而必須面對的。

可是,另一方面趙憾生不想再尋根究底,好不容易現在大家都過得平平靜靜,每個人都在適應調節著過活,如果在這個時候把那些陳年舊事翻出來,復原了的傷口再次被撕破,大家不得不再次面對不堪回首的過去,以後還能坦然面對彼此嗎?他心底最深的角落永遠有一處禁區,被鎖上了,那把鑰匙被他刻意遺落在某個角落。

「Anthony,聯絡Mr. Foxx,看他那天有時間,我有點私事想他幫我辦,告訴他是急事,你看我的日程那天可以擠出一個小時來。」

Anthony接電話時正舒適的靠在家中的沙發上,妻子在房間裡哄著孩子睡,他看看牆上的掛鐘,時針指著9字跟10字中間,分針走到6字過一點:「趙總,我明早聯絡可以嗎?現在好像有點晚了,不太好意思。。。」語氣雖然是徵詢,卻有十分實在的拒絕意味。

趙憾生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電子時鐘,對,已經是晚上九時半多,遠遠望向窗外,原來已經又是夜幕低垂時份,近來的時間都似乎流逝得特別快,他都忘了晚餐的時間,肚子近來似乎對飢餓的敏感度非常低:「嗯,那你明早再跟他聯絡,不好意思,我剛才沒注意到時間。」

「明白,趙總,那是我份內的工作,沒關係。。。如果沒其他事。。。」

趙憾生打斷他的話:「就這個,沒事了,那。。晚安,我掛線了。」

「趙總,晚安。」Anthony爽快的掛線,拿著手提電話起身步進睡房去,隨手把客廳的電燈關上。

掛斷了線,趙憾生把信件排列整齊,按寫信的先後次序排放進一隻律師用文件收納箱裡,蓋上箱蓋後,趙憾生把紙箱放在書桌下面。

他從書房出來,一個人彷彷彿彿的走進睡房,特別有種無力感,他走近睡床,他靜靜的躺到床上去,身子弓成彎彎的,腿縮起來貼著胸腹,雙臂交叉抱著,活像一隻小蝦米。

他覺得冷,覺得孤獨,覺得有某種恐怖氣氛漸漸逼近自己。

窗外無月,黑夜裡有點點繁星,婆娑樹影在風中擺著不同的姿勢,貓頭鷹坐在高枝上,兩顆像星子的眼睛慵懶的瞪著,不屑地腑瞰著下面的塵世,眾生在苦澀中,夢想著尋找到幸福,而幸福卻好像遙不可及。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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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9 14:15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十五章:不速之客》(12)

電話還是沒人接聽,諸曼音在超市門口等了快半小時,沒見著趙憾生,撥他的手提電話號碼,一直都沒有人接聽,發了三條短訊也沒有回覆。昨天明明說好了今晚一起過情人節,諸曼音自己先進去買東西,超市裡人很多,貨架肉櫃裡的食材所剩無幾,好不容易買齊了今晚晚餐的食材,但他的電話一直沒人接。離開超市時,她手裡提著兩個大紙袋,已過了約定的時間一小時多,難道她要拿著這些去擠公車?

來到趙憾生的屋子已是下午四時多,諸曼音放下手上的紙袋,從手袋裡取出門匙,推開大門,裡面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她把兩個袋子提進廚房,把要處理的食材先處理好,把要放進雪櫃的先放好,兩瓶紅酒放在餐桌上。

諸曼音拿了手袋爬上二樓的樓梯,來到趙憾生的睡房前,她從手袋裡取出鎖匙,插進匙孔後輕輕一扭,呀?門是沒鎖上的,難道。。。「Shawn,你在房裡嗎?」她小心翼翼打開門,裡面卻是黑沉沉的,窗簾都拉上了,電燈沒開,整個房間沒有一點光,雖然還未到傍晚,但二月還是寒天冷月,太陽下山也早,從外面透進室內的陽光有限。

她瞥見床上坐了個人,那個背影不是趙憾生是誰?可是,這個背影有點佝僂,不像平日的趙憾生,他總是這樣風度出眾,這樣英偉挺拔,但坐在床上這一個人,卻讓諸曼音很陌生。

她摸索到牆上的電燈開關鍵,啪的一聲,半個睡房都亮了。

躲在黑暗中的趙憾生伸起手臂擋在眼前,大聲喊叫:「關上!」他頭沒回,身也沒轉,聲音中卻有一種威逼感,帶著冷冷的拒絕,諸曼音把電燈關上,房間又驟然整個沉寂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因為驟然熄滅的燈光而黑暗一片。

等到眼睛適應了黑暗,諸曼音把手袋丟過去小沙發那邊,脫下拖鞋留在門邊,赤足走過去趙憾生面前,她緩緩蹲下,抬頭看著面前自己心愛的男人,她被嚇到了,平日那樣神采飛揚、那樣自信自負的男人,現在是一副被人狠狠打敗的樣子,他彎下身子,兩條前臂無力的擱在大腿上,微曲的髮絲零亂的垂落在額頭上。

她右手覆在他的左手背上,那份觸手的冰涼令她心頭一震,眼珠在黑暗中搜索著,腦海飛快的想著所有的可能性:「Shawn,你怎麼了?發生了甚麼事?」

趙憾生慢慢抬起了頭,黑暗中,她辨不清他的喜怒哀樂,也無從猜測出他的表情,她心跳很急,有股不安感從胃中升起:「甚麼事?Shawn?告訴我!」

他雙手抱著她,把她抱得死死實實的,直把她壓得快倒下,她強撐著,用膝頭抵著地毯,身子挺得直直的,她也回應著回抱他的腰背。被他緊緊的抱著好一會,諸曼音開始有點吃力,卻感覺到他的身子在顫抖,他在哭,抑壓著聲音的哭著,她方寸亂了,平日總是他在保護她,為她出頭,她從未見過他這樣抑壓,即使在Benny過世後那段日子,他的悲傷也沒有被壓抑到這個程度,現在的趙憾生給她的感覺是脆弱,這個跟他不相配的形容詞,但是此時此刻卻是最貼切的。

諸曼音輕輕拍著他的背:「Shawn,甚麼事?有我在,我在這裡陪著你,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趙憾生身子一僵,抱緊的手放鬆了,他慢慢放開諸曼音,雖然是在黑暗中,彼此也能通過觸感知道對方跟自己是那樣地貼近,甚至聽見對方的心跳聲呼吸聲。諸曼音雙手摸索著捧著他的臉,再摸索著擦過他的臉龐,他果然哭過,臉頗有點濕涼。

她溫柔的觸感安撫了他的心,她是那樣的真實存在著,她是那樣的溫暖安慰著,她是那樣的熱烈愛護著,現在也只有她能打開他心房上的那扇門,他在黑暗中看著她,眼珠子那一點亮光就如指引他的苦海明燈,暖暖的柔柔的,那怕只是小小的一點光,現在就是救他命的稻草。

他垂下頭把她的嘴巴封上,跟平時不一樣,這個吻顯得那麼沉那麼重,似乎要把她的所有都吸過去,他把她緊緊抱進懷內,彷彿要把她掐進自己身體裡去,那個力度那個熱度宣洩著主導權,他既霸道又熱烈,她心裡有說不出的慌亂,也有說不出的熱熾,撩撥著她,刺激著她,身體裡有股熱流自腹腔底迅間湧上來,她只能籍著火熱的回應來釋放。她的回應也挑起了他的慾念,他現在只有她,只有她才是他可以掌握的,只有她令他覺得自己不是一無所有,自己至少還有一個她。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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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10 14:13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十六章:前塵》(1)

這場纏綿跟平常不一樣,他帶著憤怒,帶著怨恨,也帶著驚恐,他這種複雜的緒情她感受到,反覆的訴求、邀請撩撥著她心底最柔軟的部份,她以自己的溫柔安慰他受傷的靈魂,他的善良體貼只有她看得最清楚,他的脆弱只曾暴露在她的面前,無疑她之於他是特別的,她是他心裡最後的一根軟肋,通往溫暖的一扇門。

她回復意識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半夜了,是被腹中的飢餓感叫醒的,他們居然反覆的纏綿著,房中天昏地暗,靈慾交通的歡愉是使他們忘記了果腹的需求,心理生理的訴求遠比一切來得直接,單純的慾望得到的卻是最大的滿足感。

稍稍移動身子和一條手臂,身體上的酸痛教她咬了咬牙關,唉呀,這晚的折騰真的要了她的命,嘴巴裡不自覺得低低叫痛了一聲,眼睛張開那刻對上的是另一對眸子,那張俊朗的臉就橫在她的眼前,他側臥著,一隻手支在床上,撐著自己的頭,他正望著她,應該還看了好一會,他的目光是那樣溫柔,卻帶著一縷平時沒有的幽怨,她看著他,憐惜又多了兩分。

「對不起,我弄痛了你。。是嗎?」語氣帶著愧歉,目光一直對準了她的臉,他解讀著她的微表情,留意到她臉上那一絲害羞和一點憐惜。

她笑了,卻是帶著絲絲苦澀:「知道就好。。」她的指尖在他胸膛上來回打著圈,讓他的皮膚癢癢的,在他的心湖上泛起圈圈漣漪。

他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吻:「對不起,下次會注意了。」

她嬌嗔的推了他一把:「下次你個鬼的!這麼多次了,你。。。」意識到那一點曖昧,她羞得臉上一熱,輕輕咬了一下唇,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的吞回肚子去了。

他吃吃笑的把她拉進懷中,撫著她滑溜的玉背,她的手臂一條抵在他的胸襟上,一條勾搭在他的腹背上,她的柔軟身子又燃起他剛熄滅了的一把火,他的結實肌肉也撩起她心底處的一點野性,兩人又再唇舌交纏,開始另一次的靈慾交戰。

浴室除了淋浴的水聲,也夾雜著曖昧的輕喘和急促的呼吸聲,他今晚的需索是他們兩人確定關係以來最深最多的一次,她心中暗暗覺得不安,卻又說不出那裡不妥。

「我買了牛小排,還特地挑了兩瓶紅酒,本來打算來個燭光晚餐的,那知。。。都眈誤了~」

他正用吹風筒為她吹乾頭髮,淺淺的笑了:「沒有,現在去煮,當宵夜,反正都睡了這麼多。。。」諸曼音聽著,臉色泛起了陣陣緋紅色,只是輕輕點了頭,表示同意。

「今晚我來煮吧!」趙憾生關了吹風筒,放回牆架上去。

「呀?還是我來吧!」諸曼音眼神內有無比柔情,單純覺得要好好待這個男人,他值得有個人照顧,值得有個人憐惜,值得有個人安慰。

「怎麼?不相信我的廚藝?牛排這種東西難不到我,以前在Benny。。。」他意識到某個事實,原本要說出口的語忽而變成了某種忌諱。

諸曼音背著他,沒察覺他的不自然:「我知道你以前在廚房偷師了很長日子,我呀,可是從小幫著媽媽打理家頭細務的,煮東西我不會輸你的,你別少瞧我了。」

「好吧!那隨你,我樂得坐著等吃。」

諸曼音轉身,慢慢走過去,抱著趙憾生抬頭說:「你想得美,總得幫助做點甚麼的,你去幫忙擺盤子刀叉開紅酒吧。」他微笑著,寵溺的看著她,點了點頭。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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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11 12:40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十六章:前塵》(2)

我沒興趣管他們的前塵往事,我只關心真相,那些跟我出生有關的真相,那怕是世界上最醜惡的,沒有比謊言更令我受傷,已經過了那麼久了!我以為可以依靠的人,最終都離我而去,那個曾經是我親生母親的人、讓我叫她母親的人、怕我會對自己繼妹下手的人、Emily、Emma、那對我自願喚作媽米爸拔的夫婦、安豬。。。他們最後都走了,不要我了,這麼多年來,我以為自己已經練成金剛不壞之身,百毒不侵,沒有人可以再傷害到我,可惜。。我錯了。

曾經讓我以為一切不愉快的童年往事已隨風而逝,來到Benny的旅館,我有自己的睡房,有我自己的床,我可以決定自己的方向,我可以不必聽命於任何人,我可以有思想,我可以有選擇,我以為以後的人生就在我掌握之內,我以為我可以真正變成獨立的個體,我以為我從今之後會是脫胎換骨,我以為可以從此跟不愉快的過去告別,不再受這些夢魘羈絆,可是我錯了,因為這一切都只是包裝過的騙局,我從來沒有跟自己的過去分離過,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平衡的存在著,因為有某些人還是連繫著我的過去,把我蒙在鼓裡,當中最讓我意想不到的人是Benny。。。

他原來早在我出生之前就認識我父親母親,他們三個人的瓜葛間接造成我不幸的童年,他出現在孤兒院裡,把我帶回去,我原本是滿懷感恩的,決定長大以後要當他是親生父親一樣地孝順,雖然大家相處的年月不長,但我實現了當初自己的承諾,甚至在他臨終時也答應了他那個不合理的要求。可是,原來他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代我人贖罪,他對我的所有憐惜栽培,有幾多出自內心?有幾多是代替我的母親?或者是我的父親?曾經何時,我在心底深處認定了他是我的父親,幻想著我們才是一對真正的父子,那我的童年應該不會那樣坎坷。。。可是一切一切在我知道事實的大概後,變得可笑,變得虛偽,這些種種似乎只是一個燦爛甜膩的糖衣包裝,打開後裡面有幾多謊話?

我曾經悄悄起誓,不容許以後的生活有任何欺騙和背叛, 我以為否極泰來的人生,原來只是一個漂亮的夢話,夢醒了除了悵然若失的感覺外,還有那份無力感也甚是傷人,殺人於無形。

這樣的傷痛我沒法跟人訴說,就是Venus我也說不出來,我不希望讓她擔心,她之前對於我跟Mrs. Pallino的相處已經費盡心思,不惜觸及我的底線,如果她確切知道我跟她的真正關係時,我難以想像她的反應,我不希望她為我難過,更不希望她為我為難,我知她跟Mrs. Pallino的感情很好,或許有人早視她為未來媳婦,所以早早建立深厚感情吧!

我究竟應該稱呼她作Mrs. Pallino嗎?這是她夢昧以求的姓氏,她對這個姓氏的追求更甚於我,她一心把我甩開去找她心愛的Mr. Pallino;Mr. Foxx花了五天時間去查訪,去找証據,拿到的都盡在一個公文紙袋裡,足夠讓我大概重組細節,當然最準確的做法是親子鑑証。

Mr. Foxx給我找到最重要的資料是有關趙芝蘭第一任丈夫,他叫John Peterson,雖然這個名字這個姓氏就像中國人叫陳國強、李志健、張偉文、黃俊傑一樣普及,但加上其他的細節,跟那個在阮文生交還的信中提及的人,John Peterson是誰,跟我有甚麼關係,已經是呼之欲出了吧!

我不斷在問自己,將來要如何走下去,我要不離開,要不接受,但我兩樣都不想選,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當中有執著有妥協,我有堅持也有退讓,但我對於現在擁有的一切很滿足,如果沒有面前這一個公文紙袋,我或許有一天真的可以原諒,或許有一天不再在乎,或許有一天會徹底釋懷,只是。。。為甚麼在我以為自己滿懷幸福的時候把這個夢幻的泡沫一下刺破,我可以裝作不知情嗎?我可以裝作不在乎嗎?

究竟在我三十年的生命中,我曾經擁有幾多愛?在那些已經褪色於前塵的日子裡,我已記不清開心和不開心的日子那種佔多,似乎所有的好日子都是為將來更多的悲傷舖路,今天有多開心,將來就會有同等甚或更多多的不開心。人生於世究竟求的是甚麼?我付出的努力原本是想有一個更好的自己,可是今天我覺得迷惑了。。。我真的會有一個更好的將來嗎?爬得高,跌下來將會更痛,我還是要不斷向上爬了嗎?

我甚至不敢再想給予承諾,我這個在愛中迷失的人,可以給予他人幾多愛?愛我的人會幸福嗎?我是否真的可以一如以往自信?我可以用我整個人生去愛她嗎?

再續。。。
花旗太太生活在花旗國,留意時差,你問我未必即時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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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12 11:50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十六章:前塵》(3)

那個上午,Mr. Briggs和Mr. Grill叫趙憾生去跟他們商量一件大事,那可是個四人會議,因為還有總公司那邊的Mr. Tucker通過視像會議跟他們討論,說是討論其實也不太正確,實際是三個管理層在遊說這個資歷深年紀輕能力強的總監接受一個新的挑戰。

SOLAR於早前已經進軍中國市場,在幾個城市都開設了辦公室,香港和廣州的已經上了軌道,現在就輪到擴展上海的分公司了,為了更好的提升分公司的規模,管理層需要一個可以擔當帶領重任的人,這個人要有一定資歷,行事小心,更重要的是人品上的考慮因素,經過幾個月前的人事大變動,管理層對於人品和心理質素有了不一樣的詮釋,趙憾生之前臨危受命,處理整個調查過程所表現出的智慧和才能,讓他成為這個舉足輕重角色的頭號人選,說得直白一點,現在管理層也找不到比趙憾生更適合的人物,還不要說他會中文這個為他添了不少分數的因素。

如果是以前,趙憾生不必考慮就應承下來,可是現在他有了顧慮,有了牽掛,上海來回巴黎比美國西岸來回巴黎在航時上分別不大,但時區卻有分別,上海比巴黎快7小時,而美國西岸比巴黎慢8小時,他寧願自己熬夜等著跟她通電話。

叮咚!

諸曼音的電話進來了一條新訊息!來自趙憾生~

等了整個早上,諸曼音也沒有回覆,撥電話響了幾下後跳進了留言信箱,打內線電話也沒人接聽,趙憾生想或許她在忙著,於是很有耐性的等待,不過這次的等待卻是沒預警的漫長。

差不多下午五時多過了放工時間,諸曼音回了那條訊息:「對不起,這麼遲才回覆。」之後再補充了一條:「有甚麼緊要事?我整天在外邊忙著,手提電話忘了在公司的抽屜裡。」

趙憾生沒有回覆短訊,他直接撥電話過去:「我有事要跟你直接說,今晚可以見面嗎?」

諸曼音邊用免提聽著,手同時在桌上找尋著某幾份資料:「等不到星期五晚嗎?」

那邊一陣子沉默,聲音中有點失落:「你很忙嗎?」

「是呀,出了點狀況,之前數據公司交來的資料嚴重錯誤,最氣死人的是他們還沒能找到錯在那裡,整天跟他們續個數據對比,還沒完成三份之一,這份數據分析要趕在星期二交到客戶手上,我現在沒有正確數據,連分析的那部份都做不出來。。。你有要緊的事?」

「也不是非常緊急的,等到星期五也沒關係。」

「那就好了,我今天明天要加班工作,越早修正,我就有越多時間做分析。。。」

「要不我晚上來接你?」

「呀?不用了,我應該可以在家裡做比對的工作,蔣唯這個星期也在,會煮好東西給我吃,你就不要折騰了,我也要專心把這個攤子撥亂反正。。。」言下之意是她這兩天沒有時間陪他了。

趙憾生雖然有點洩氣,但也體諒她,工作有時爭分奪秒,為的就是趕在目標日子前完成,還不要說中間出了亂子要修正:「那你自己小心一點,不要太晚回家,也不要熬得太晚,別累壞了身體。。。」之後的嘮叨諸曼音根本沒仔細聽,她就嗯一聲啊兩聲的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當趙憾生說再見時,她也匆匆說了聲bye就掛線了。

後來某天想起,諸曼音才突然了解到趙憾生當時為甚麼想即時跟她見面,他想在自己做決定前跟她好好說說,確定她的心意,他希望達成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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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13 11:33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十六章:前塵》(4)

有時事與願違,天不從人願。

諸曼音手上的數據不只是排列上出錯,基本上的一團糟的,全組人熬了兩晚還是修正不來,最後只好星期五六日三天都全天候加班,她跟趙憾生的星期五晚約會沒法實現,連周末兩天都沒法見面,星期一也因為要趕進度,諸曼音直接在公司熬個天昏地暗,最後終於於星期二中午把這個爛攤子收拾了,羅總監對於這個小組的表現非常滿意,他給幾個組員兩天假期,而他就帶著那份新的報告去見客戶,客戶當然再歡喜不過,當面跟羅總監表揚了一番,之後也寫了個讚賞的電郵發給Mr. Briggs和Mr. Grill,還點名幾個熬夜工作的組員,包括了諸曼音,而根本沒真正出體力的羅總監取了一個大彩頭。

諸曼音熬了差不多三十小時沒睡覺,回家後洗了個熱水澡後倒頭就昏睡了個飽,醒來已經是晚上十時了。

廳裡還在看電視的蔣唯看見她:「睡醒了?肚子餓不餓?」

諸曼音跟蔣唯太相熟了,很有默契的點了點頭:「你弄了甚麼好吃的?我快餓死了。」

「有千層麵,也有紅酒燜牛腩,你想吃那個?還是都不想吃?我給你下幾個水餃?」

諸曼音雖然餓了,但聽見那兩個較油膩的菜,心口反而悶了一口氣:「還是水餃好了,太晚了,吃這麼油膩的菜消化不來。」

蔣唯應了一聲,從沙發彈起,飛快走進廚房,裡面傳來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那是煱子放到煮食爐上,然後是倒水聲,蔣唯先燒熱水,再來是打開雪櫃再關上的拍一聲,之後是膠袋發出的沙沙響聲。。。諸曼音坐到沙發上,按著手裡的遙控器,轉了一個電視台頻道又轉另一個,這個時候沒有甚麼吸引她的電視節目,來回轉了十多個頻道,最後停在一套黑白紀錄片的畫面上,那是有關越戰的內容。

沒一會的工夫,廚房飄來黑麻油和雞湯的香味,蔣唯端著一個湯碗出來,她先放在餐桌上,招呼了一聲:「我聞著都覺得肚子餓了,你不快過來,我會控制不住了。。」之後吃吃的笑起來了。

諸曼音轉頭看她,笑著起身過去:「吃了不要又喊要減肥!嘩,你煮那麼多,我那吃得完!你要撐死我嗎?」

蔣唯攤了攤開兩隻手,擺出一陣無辜的表情看著她,諸曼音沒好氣再說:「你呀,養豬嗎?幫忙吃幾個~」

蔣唯裂嘴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她走進廚房,再出來時手上已有兩隻飯碗和兩雙筷子,兩個閨蜜難得有時間促膝談心,吃著談著,好不愉快的分著吃完那碗水餃,諸曼音卻把另一邊那個人不太緊急的事忘記了。因為不是星期五,因為以為真的不緊要,所以她沒有太上心。而那邊的人知道她忙,體貼的不想自己的事為她帶來更多煩惱,他以為反正諸曼音十居其九會去巴黎,那他在上海或者在美國對她來說應該不會有太大分別吧。

星期五早上SOLAR公司內聯網有則通告,那是Mr. Tucker親自發怖的,那是流通全國的消息:SOLAR為了擴展在中國的業務,管理層決定開設駐上海分公司的業務總監一職,而上海分公司的人手將會有計劃地增加,以加強於當地市場的佔有率。。。而這個舉足輕重的業務總監一職由趙憾生欣然接受,而他將會於未來三個月內把現在的工作續步交接,之後帶同特別組成的業務小組移師上海,他現在開發部總監職位的接任人選將會於不久後公佈云云。。。。

電腦屏幕前的諸曼音那有不驚的道理?難道他說的那個不緊急要找她說的事情就是這個?她不由得一陣頭昏臉熱,這可是個大事!那會是不緊急?他怎麼不跟她先說一聲?就是給她發一條訊息也好!她想大方一點,體諒一點,可是。。她覺得很不自在,說是不甘心又不算,她有甚麼好不甘心?說覺得不被尊重嗎?好像有一點點,但又好像有點小題大造,不竟趙憾生也試圖提早跟她說,只是她自己一直忙著忙著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她以為這個星期五晚見面時再談也可以,但早上這則通告就如晴天霹靂,也像一道旱天雷,讓她很介意,她真的很介意。

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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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3-14 11:53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十六章:前塵》(5)

趙憾生下午發了短訊給她:「放工等我,一起回家吃飯。」

諸曼音心裡有種情緒,特別不想跟他同車,回了一條訊息:「今晚有點事要先去辦,今晚我自己打車過來,你先回去吧,我會在晚飯前趕到的。」

趙憾生也不以為意,那就隨她喜歡:「OK,你自己注意點,我安排好飯菜等你,有事打電話給我,我來接你。」

諸曼音簡單回了個好字,把手提電話隨手丟在辦公桌上,她背靠椅子,身子一甩,椅子轉向窗外,外面天晴,對面的商業大厦每層都是大玻璃窗,轉角幾間較大的辦公室更是全落地玻璃窗的設計,裡面工作的人被外面的世界180度審視著,頗有種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趙憾生下廚煮了簡單的西餐:忌廉甘筍湯、羽衣甘籃紅菜頭沙拉、野箘蕃茄乾雞肉意大利麵,他還買了兩件諸曼音喜歡的提拉米蘇,餐桌上諸曼音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回答著趙憾生的幾個問題,答案也有點敷衍,分明是有事。

「身體不舒服嗎?」趙憾生擔心的望著她,眉頭深鎖著。

諸曼音抬頭望了他一眼,又再低下頭用叉子挑起一塊紅菜頭:「沒有,只是忙了一個星期。。有點累。。」她又抬眼看了看趙憾生,怯怯的又避開了對著她的目光,把那口紅菜頭塞進嘴裡。

趙憾生看在眼裡覺得不自在,他覺得她有點不對勁,望著她好一會,最後還是暗暗嘆了口氣,打算先把這頓飯吃完,再晚一點才跟她好好談一談,他一直想找機會跟她好好說,有關這次調職的來龍去脈,他希望她了解自己作這個決定背後的意義,在他眼裡,這樣的局面雖然不算最完美,但也算是一個雙蠃的局面。

她說累了,他心裡憐惜,著她先到樓上梳洗,他把碗碟清洗好,抹乾淨了廚房的爐頭,脫去圍裙掛好,關上樓下的電燈,慢慢走上透著昏暗燈光的二樓,走廊盡頭那間睡房從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剛推門進去浴室,諸曼音已經洗好了,她包著一條浴巾,露出光滑的膊頭,正在對鏡塗著護膚乳液。

趙憾生過去從後面抱著她的腰,頭垂落在她的頸背上輕輕親吻著,諸曼音嫌棄的甩開:「我剛塗上乳液,被你都沾了去!」趙憾生沒回答她,抱得更緊,吻得更多,把她都吻得癢癢的。

她一把轉身,兩手抵在他胸前,她眼裡有薄責:「別跟我添亂,你先去洗澡!」小嘴抿著,他看著也笑了起來:「好吧。。。一會我要給你雙倍的,嗯~」

她沒好氣的推了他兩下,趙憾生才不情不願的把衣服續一脫下,緩緩走進去浴間,關上磨沙玻璃門,沒一會就聽到滴瀝滴瀝的水聲,諸曼音聽著臉上的蹦緊微微寬下來,不急不緩的換上清爽的睡裙,她在腿上臂上都塗了一遍護膚乳液,背後的水聲緩了下來,她滿意的踏出了浴室的門口,讓門虛掩著。

水聲啪的一聲停下來了,趙憾生走出浴間,拉下旁邊牆上掛勾上吊著的一條潔白大浴巾,快手的擦了遍身子,把毛巾輕巧的圍著下身,步出浴間,鏡子前的女人已經不在,趙憾生嘴角彎了一下,抽起另一條較細小的浴巾擦頭髮,擦完已乾了個七八成,他換上純白的浴衣,純白的腰帶在腰間打了個結,他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吐了一口氣,輕輕撥了撥垂在額前的幾束頭髮,好一個自己,原來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諸曼音坐在房中的沙發上,拿著手提電話查看公司的電郵,有幾條同組成員發來的訊息,也有蔣唯和張彬發來的短訊,一個告訴她下星期又要出差去芝加哥,另一個說有幾個大學時的朋友這個周末剛好來了這裡,想大家聚一聚,她眼珠子轉了轉,分別給兩人回了訊息,叫蔣唯多注意安全,多帶幾件厚的衣服,芝加哥下星期只有華氏三四十多度;著張彬安排一下,預約個餐館吃頓飯,順便之後去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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