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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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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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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verworked Reaper
死神也上班
被安排上班的死神
專職依循自然法則,處理死亡事宜
經常被指派處理其他雜務
自己都不明白作為神明,為甚麼要在塵世間渡過凡人的生活
在此記錄日常備份,方便以後查核


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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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發表於 26-2-18 14:39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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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二十九:善心人
「我不明白……我平生做了那麼多的善事,怎麼會那麼早就要離開?」
「我都不明白。你們凡人來到生命的終點站,怎麼還會有那麼多的不甘怨言?」聽到病人的問題,我不由得開始思考。
前面是一位年約三十的男士,可是單從外表來看,他更似是六十多歲。禿頭、無神的雙眼、深沉的眼窩、瘦削的身材……種種的描述都指向他是一個快要離開塵世的病人。
如今我在癌症內科病房,這樣的病人實在不以為常,普通不過。既然今天的死亡清單有他的名字,作為盡忠職守的死神,我必須來到他牀邊,最後一次探訪他。
病人看到,除了驚訝,還有驚慌、驚恐、驚嚇……你大可以繼續加添有「驚」字的詞語。他旁邊的心跳監察儀似乎感染到他的不安,同時「咇咇咇」地尖叫,通告全病房的職員。不久,負責他的護士趕到病人的牀邊,了解狀況。看到我雪白且無表情的頭顱後,護士識趣的默默離開我們,讓我繼續工作。
咇咇咇……太擾神了,我索性關了監察儀的聲響。隨着我輕輕一按,病人雙眼閉着了。監察儀上原本高低起伏的線,倏然變成一條横線。
咇咇咇……監察儀又再呼叫,不過這次卻宣告病人不再是病人了。
病人的亡魂慢慢離開遺體,隨之是無數的問題、不忿、後悔。為免阻礙病房運作,我決定帶走靈魂離開病房,在醫院的走廊坐下,讓他冷靜一點,再送他到冥界。
亡魂的每一句,我都聽不入耳(因為我沒有耳朵),只是隨便敷衍了事,唯獨他談到他解釋自己理應可以長壽一點,引起了我的好奇。
「天意難違。不過,你生前做的事情,又跟你現在要離開有甚麼關係?」
「我跟其他人不一樣啊。我經常行善捐錢,捐錢給慈善機構、贊助窮困兒童、支持動物保護組織,全是為了另外的人和動物好,理應善有善報,長命百歲才對吧?」
這樣的思維,真是讓我頓然語塞。我稍稍整頓我的思緒,裝出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說:「你的說法也真的是……十分有理。」
「對吧?!」亡魂一副得意的神情,似乎暗示着我應該讓他長壽多一點,直接放他返回病房內的遺體就是。
「那即是你認為,自己生前用錢買了生命,但現在要離開,實在覺得貨不對辦,是嗎?」
亡魂愣了,皺起眉頭,意識到我的質問不只是好奇,更有幾分的警誡,對我慎言:「我不是買命,是行善。我每次捐錢,都是為了幫助別人和動物。」
「那麼,你的捐錢方式是怎樣?匿名還是留名?」
「當然留名了,才可以扣稅。」亡魂不假思索地答。
哼。我點點頭,再問:「那麼,你曾經主動了解那些機構如何用你捐的錢嗎?」
「那……我沒有花太多時間,不過大機構不就是有保證吧?我捐得多,總會幫到更多的人和物吧?」
我忍不住笑着說:「捐錢你都考慮扣稅,你行善前還真精打細算。另外,你連自己的錢都不知落在哪兒,你的支持真的算是幫忙有需要的人和物嗎?而且,你為甚麼覺得自己捐得多就會幫得多呢?不少的金錢可能落在行政或其他運作支出,真正幫忙的金額可能少之有少啊。」
亡魂無言了。
「如果你連自己所謂的『幫忙』都不清楚,僅以付出的多少來衡量你的善心,我看你所謂的『善』,便似是在投資,以『壽命長短』作回報啊。這樣的經濟心態,還算得上是『善』嗎?還好意思問我福報長壽嗎?」
亡魂大力反對我的說話:「胡說!你算得是甚——」
「我是神。」
……
「……神又如何?!你……你知道人間中的『善』嗎?!你——」
「若你所謂的『善』,背後是為了自己能長命、轉運、或者來生富貴,那就不是『善』了。」我凝重的說:「你付出的不是心機、精神、愛和關懷,僅僅只是金錢、體力、時間。本質上,你幫忙的動機與買賣無異,只是希望等價交換,甚至從中獲利。有這樣的私心,還算是『善』嗎?」
「那如果沒有善報,人為甚麼還要行善?!」亡魂試圖將自己的問題扯到眾生。
「我只是死神,送人到冥界而已。」我指指自己。「福報的東西,不是我的專業。就我所知,如果你所謂的善是求回報,那就不是善,只是交易。真正的善,不求有回。」
亡魂一臉迷茫,想反駁,但說不出口。
我淡淡補充:「有句話出自《了凡四訓》:『有益於人,是善;有益於己,是惡。』你看看你的那些善舉,到底是益人還是益己?」
空氣沉默了一會,亡魂低下頭,似乎第一次懷疑自己一直以來的『好人』形象。
「我……我之前所做的,不就是善舉嗎?」
「我跟你僅是一面之交。你一生的善舉多少,我不知。單單從你的說話去判斷,你極其量也不過是一個裝善的人罷了。不過,我要重申:我不是福報的專家。這些的會計細節,你最好給由其他神明去跟你算帳。」
亡魂再沒有其他說話。我本來以為他會默默踏入冥界,豈料他臨離開塵世時又問:「那麼,我捐的那些錢,真的沒有意義嗎?」
我開始質疑這位亡魂生前是否做會計師,怎麼在離開前還要對金錢這樣錙銖必較?我盡力維持本來的專業形象,冷淡的回應:「你可以安慰自己有幫到一些人。但這不是善心,是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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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發表於 26-2-8 16:47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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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二十八:鬥法
今天我如常走到內科病房,跟清單上的病人會面。
「死神,」一名護士煞有介事,神情緊張,不安的問:「祢……今天要帶走多少人?」
「一個。」正當我離開護士站,那護士拉一拉我手袖。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纏繞的人,於是不耐煩但專業有禮的問:「未知有甚麼地方可以幫到你?」
「祢可否……讓我們知道今天要帶走誰呢?」
「行規:不行。」我從來不提早通知醫院職員要離世的病人名稱,避免任何妨礙我工作的事情。還記得,工作初期正因自己諳人性,通知病房職員,我的死亡清單上有哪些人快要離開。豈料職員聯絡病人家屬,更阻撓我走近病人,拖延病人離開的時間,以讓家屬齊臨病房跟病人告別。
問題在哪?這可讓我遲遲不能完成工作啊。
還好,護士沒有其他說話,默默讓路,讓我完成工作。
我看着病房的牌子,尋找對應的病牀,來到今天目標的牀邊。病人是一位白髮老翁,瘦骨嶙峋,皮膚蒼白,除了一下一下的呼吸聲外,再觀察不到其他生活的徵象。
太好了。我實在喜歡這樣的病人。只要時辰一到,老翁的靈魂便會離開身體,完全不需太多的打交道。剩下的只是爽快的帶領靈魂走到冥界,便可完成我一天的工作了。
快了快了——我默默守在老翁牀邊,期待他靈魂肉體分離的一刻。可是,老翁突然睜開雙眼,驚恐的注視着我空洞的眼窩。
不要緊。這一切自然不過——試問有多少凡人在生活中看到實體的頭顱?更何況是在牀上一張開雙眼就看到?
「鬼啊!」老翁驚惶失措,失聲大叫,驚動本來感到不安的鄰牀病人和病房職員。
不要緊。這一切也自然不過——我接觸不少凡人,都對一副會走來走去、身穿黑色西裝、懂得說話的骷髏有恐懼。
「何方妖孽?!」老翁大呼,神情嚴肅,眼神倏然盡顯煞氣。他馬上坐立起來,從旁邊的抽屜掏了一個八卦,鏡面照着我。同時,老翁閉着雙眼,喃喃低聲唸着意思不明的語句。
這……實在可恨可笑。首先,我作為一個神明,竟然淪落到今天被人稱為妖孽。這是十惡不赦的褻瀆!其次,這位老翁正在做甚麼呢?
好,我就儘管跟他玩玩吧。
我站在老翁牀邊五分鐘,聽到他可以不斷氣的諗着。想不到,原來他中氣十足,但不耐煩的我也希望他盡早斷氣,好讓我送他一程到冥界,完成我的工作。自言自語的老翁似乎覺得口渴了,正當他張開雙眼想找水杯的時候,看到我站着原封不動,頓時愣了。
「你在做甚麼?你諗完沒有?」我打從心底,好奇的問。
「你……你怎麼還會在這兒?」

「我怎麼不可以在這兒?」
「我……為甚麼……甚麼都沒效的?」老翁慌張的望着八卦,似乎在心中暗罵它的一無事處。
「陽壽將盡,時辰快到。我不明白你抗拒甚麼。但你認為那個八卦和諗咒可以幫你嗎?這些對神明起不了作用的。」
「不可能!我修道十載,怎會無用?」
「那如今有用嗎?」老翁一時語塞答不了。「另外,你為甚麼想驅走我?」
「我……我不想……離開。」
我不明白一名白髮老翁,活過塵世數十載,怎麼還在抗拒走往生命的終點站?我忍着笑冷淡的問:「你認為自己可以出院嗎?」
老翁無語。
「你認為我就算不來,你也可以得到永生嗎?」
老翁無語。
「你認為自己的『道行』和能力,可以改變大自然定律,控制自己的命數嗎?」
老翁無語。
「那麼你在抗拒甚麼?
「我……我只是想活多一點。」
「為甚麼?」
「因為……我不想離開。」
人就是這樣感性:總有自己解釋不了的不想。不過,連自己都沒有反對的答案,那有甚麼值得掙扎的地方?還是,他純綷不想面對駕鶴仙遊的事實?
我不想再多花無謂的時間思考,質問老翁:「你今時今日走到生命盡頭,嘗盡人生百味。離開也算是不枉此行吧?」老翁不甘心的點頭。「那請你合上雙眼,想象自己在睡覺一樣。」
幾經辛苦,老翁終於閉着雙眼,安祥離開了。我帶領着他的靈魂,送到冥界,正式結束今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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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發表於 26-1-25 17:11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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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二十七:生死一局
「沒有心跳。死亡時間:下午三時。」醫生冷淡的說道,然後目光投在我兩個空洞的眼窩。「接下來,交給你了。」
我默默點頭,目送醫生離開。護士和病房助理都迅速拉起牀邊四周的簾子,遮擋每位病人視線,似乎不想被四周的病人看到有病人離世的模樣。不久,其他職員都掀起簾子上前整理離世病人的遺體。
「祢……不如先出去?」有位病房助理簡單地問牀邊的我。有趣的是,她的聲線中流露一點點驚恐的意味。
「其實,我工作不會花很多時間:十分鐘。」
職員們互打眼色。在大家用雙眼說話過後,她們都同意離開病牀,留下我在被簾子包圍自便。
這位病人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體已經不再有任何生命的跡象。這場與病患的較量,終於落幕。不久,他的靈魂睜開雙眼,目光炯炯有神。
「死神,你終於來了。」
……?
怎麼病人的語氣竟帶有一絲絲挑戰的語氣?
作為過渡生死之間的神,我本來還想着自己今天不過是簡簡單單帶着亡魂到冥界。面對這樣的招呼,我傾刻間反應不來。我只好提醒自己要顧及工作的專業形象,刻制驚訝的心情,冷靜回覆:「我來了。你準備離開塵世嗎?」
病人靈魂微微一笑,提出一個請求:「我還不想走。我要和你下盤棋。」他指了指床邊的國際象棋。還未及回覆,他補充:「若果我贏了,就不如讓我留在人間,以作獎勵吧!」
這病人玩甚麼花樣?!居然跟我談判——錯了,是指示我工作?!
更豈有此理的,是他居然帶着棋盤這不關重要的東西入病房。究竟是哪位職員批准?
「你覺得自己有能力戰勝死神嗎?」我不理象棋的來歷了,當前遏制自己對病人靈魂的不爽,冷冷的問。
「雖然你控制人的生命,不過,你頭骨下,不就是一個沒裝腦袋的空間吧?嘻!你懂得捉棋,都算是不錯了。」
「你想怎樣?」褻瀆神明的不管是人是魂,我都不會再客氣。
「我想怎樣?當然是打敗你吧!」
算吧,病人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我都無意追問,只是直接警告:「我沒興趣和你捉棋。快點合作,安心離開。」
病人狡猾一笑,搖頭回答:「合作?才怪!為甚麼要跟你合作?還是你現在知道自己贏不了,苦苦懇求我?」
「三加二(每人三分鐘,每次下棋有兩秒的增時)。」我氣沖沖地指着象棋說。病人靈魂滿意的捧着棋盤,放在桌上。
大家放好每塊棋子後,開始鬧鐘倒數,正式開戰。想不到,在香港還能遇上一位水準尚高的棋士。大家在電光石火之間,一進一退,一退一進,進了卻踩進陷阱,退了又被重重包圍,鹿死誰手。
「將軍。」病人靈魂放下一隻兵棋(pawn),露出自信的微笑。
「將軍。」我輕輕用騎士(knight)捉了他的兵棋,再要脅他的國王棋子(king)。
「……低估了你。」面對病人的讚賞,我都面無表情(記著,我沒有臉孔的。),只記得這個洋洋得意的無知病人,在捉棋前是多麼的驕傲。
非打敗他不可。
棋局進行得如火如荼。病人靈魂也不再輕視了,認真看看每個棋子的位置,分析取勝的方法。我細看棋局後,開聲提出:「不如和棋?」
「和棋?」靈魂囂張的說:「死神,你太懦弱了。竟然敢說和棋。」
「和棋並不代表懦弱。」我回答道,「最後機會。」
「你覺得能力不及的,可以豁達承認啊!我可不介意。」
既然靈魂不願意,我決定繼續捉棋。棋局不覺間過了幾手。
「將軍。」
終於,棋局進入了最終階段。盤面上剩下的棋子寥寥可數。此刻的病人靈魂表現緊張,小心翼翼的下棋,不想輸棋。他明白自己處於劣勢,自己沒有太多還擊的招數。面對着自己的國王被將軍,他不得不捨去其他棋子自保。
我?倒覺得自己還很自在的,沒有太大壓力,唯一想着的是自己何時可以離開醫院回到租處。
咇咇咇!咇咇咇!
「離開的時間已到。」關了鬧鐘後,我輕輕提醒。
病人靈魂驚愕地看著棋局,意識到自己不但已經無路可走,更是超時。
「你認為自己可靠一點小聰明來贏取永生嗎?」
「祢……祢……怎會知道——」
「世界有生命的時候就有我。我見證着無數生命的誕生和離開,怎會未遇過你這種自視甚高的井底之蛙?你提出留在人間的要求,那一刻已經透露你的目標是甚麼。」
病人靈魂喃喃自語:「我明明已經思考過計劃幾次,怎麼——」
「就是你是井底之蛙。你自詡有能力打敗我,已經是為你輸局埋下伏線。你真的覺得,我在過千年的人類文明中,不會考慮學捉棋嗎?」
「那……那……祢提出和棋……又是甚麼意思?」
「你想想吧。」靜默一會之後,我再調侃病人靈魂:「想不到原因?似乎你比我想像的還天真——我只不過想你有多一點體面,離開塵世。」
「祢別小看我!我可——」
「你生前捉棋有多好,不重要;你有能力可以扭轉乾坤打敗我嗎?」病人靈魂愣住了,再看看棋局,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並非我的對手。
「祢好……我們職員可以進來工作嗎?」一把聲音從簾子後問我。
「無問題。十分鐘過了。打攪了。」病房職員走到病牀旁邊,好奇的看着不動的病人遺體,又好奇的打量着棋盤。我不想再多解釋,只說自己趕時間(帶靈魂)離開病房。
「還有一點,」我指着棋盤說:「我要走了。麻煩你替我『收拾』這兒的殘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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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5-10-7 10:21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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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二十六:永恆的足跡

一名教授躺在急症室的急救室,心肺功能停止,搶救無效。

「我……我在哪?為甚麼會在這兒?」他似乎未意識自己離開的事實。

「你被送來的。原因……發現躺在大學的條路上,不醒人事。」我細細翻閱護士收症時候的筆記,然後簡單交代他已經離世了,應該要跟我離開陽間。「今天你的名字在我的死亡清單。請跟着我。」

教授的靈魂站起來,離開急救牀,凝望着冰冷又似是安靜的另一個自己,問我:「我……就這樣離開嗎?我的人生就這樣完了?」

「是。」我剛才不就是解釋清楚嗎?怎麼又會再問?

「不……不行!我一生奉獻給學術與教學,發表了三十多篇期刊論文,剛完成一部認知演化理論的總結手稿,還沒發表……怎麼能在這時候死去?」

「你做了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我真的不會理。更何況,決定生死的,根本不是你。」

教授的靈魂感到不甘,皺着眼眉,強忍着淚水。隔了一會,他問我:「我……我是不是很傻?」

「如果你還在這兒流連的話,確是一件愚昧的事啊。」

「我意思是指我一生做的工作!」教授顯得有點氣憤受辱。

我安靜一會,思考着自己要怎樣回答,因為我根本不認識這位教授一生。

拜託,諸位的凡人,我作為死神,也只是負責接送往生者的靈魂,僅此如此,可不會有神通和時間了解往生者的今生。頓然問我這些人生的大問題,教我怎樣回答才好?!

「你覺得傻的,就是傻的;是聰明的,就是聰明的。」我真的希望似是疑非的答案可以讓教授靈魂閉嘴。

可笑的是,教授的靈魂似乎十分認真鑽研我這句沒有意思的說話,思量背後不存在的弦外之音。一會後,他黯言的自道:「我花盡一生,追求的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知識的真理,是永恆的真相,是超越個體的價值。知識會留下,思想會流傳,只要有人閱讀、理解、引用,我的努力都不會是浪費,對吧?」

……我半點墨水都沒有,真的不明白教授的道理和精神。

「不如你老實一點:你到底不就是追求名譽,才用『知識的永恆』來包裝自己吧?」

教授靈魂一發不可收拾,強硬地反駁:「錯!枉你為神明,居然甚麼都不懂!知識是世界最堅固的建構。生物會離世,文化會消亡,語言會演變,唯有知識真理會留下。愛因斯坦死了,但相對論還在。牛頓也死了,但力學仍被應用。」

我無耐性繼續跟他的固執和知識的觀感辯論,尤其是我直覺自己將會是輸的一方。因此,我口快的說:「但你不是牛頓,也不是愛因斯坦。你研究的,又是甚麼偉論?以現今的學術風氣,五年後有五人引用就算萬幸。說時遲,那時快,你身邊又有多少個跟你志向一樣的教授,自己的成果到自己退休還是無人問津?」

教授的靈魂嘴角抽搐一下,欲言又止。從他的眼神,我感到無害但嚇人的殺氣。

我不理會多了,繼續說:「你寫的論文,不會有人在晚飯後討論,也不會有人把它刻在碑上。它或許能被保存,但僅限如此,成為之後被遺忘的資料。這又算是你所謂的『知識的永恆』嗎?」

教授的靈魂聽後,變得意志消沉,低聲問:「所以……我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如果僅以你旳定義來說,那就是了。」我繼續教授這位教授:「人活着,最後都會跟我見面。只要覺得對得着自己,所做的應該不算是徒勞吧?試想想,你讀書時某天的測驗成績,對今天沒有幫助,又算不算徒勞呢?就連你都忘記測驗的細節吧。不過,你知道自己努力過,所以成績的高低都不是徒勞的,對吧?」

教授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很久。我真的希望他會馬上跟我離開急症室。

「……那我到底是否一生徒勞?」

我忍着自己的脾氣,再耐心說道:「如果你教過學生,受你啟發延伸知識,那也許你留下的不是名字論文,而是精神態度。這比知識的永恆,更像人更有意義啊。」

啊,是多麼浪漫的說話。或者我都要考慮做一名說客了。好幸的是,這句話終於刺穿了教授的執念。他沒有再辯駁,只輕輕點頭,默默踏入冥界。

人怕被遺忘,所以渴望留下。不過啊,最終會留下的,往往不是理論,也不是署名,而是無人知曉的痕跡啊。

我?我都一樣。教授離開後,我得趕時間轉身安靜離開,留下暫時空蕩的急救房,一處未能容納永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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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發表於 25-9-28 18:05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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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二十五:亡碌
我剛回到醫院,死亡清單上就多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這個名字……我昨晚今晨也未見過;我肯定自己工作前,定必會再三檢查死亡清單,確定工作中有多少人要離開。不過,命運之神有時就是愛無預警的添加我的工作量。
我可以怎樣?其實也沒有可以怎樣,都是按名單接送離世的人。
我按指示來到急症室。牀上躺着一個中年男人,年約四十七歲,正接受心肺復甦。心電圖上雖然展示着心跳的節奏,彷彿向我們宣告中年男人仍然活着,不過,這是一個謊言。
至少對我而言,一切早已結束,尤其是男子的名稱一早在我的名單出現,這不是最佳的證據嗎?
那為甚麼中年男人還有心跳?聽過醫生護士解釋,那其實是人為的:醫護人員每按一下胸口,心電圖當然會展示病人有心跳啊。
且慢。我可不是在這兒觀摩或者實習的。在醫護人員徒勞使行心肺復甦之際,我俏俏的讀着男子的資料:
林先生,本醫院夜班清潔工,剛剛在醫院後巷暈倒,由職員發現後送來搶救。
「死神?!」急症室護士長終於看到我。我連忙揮手打招呼。
「你們繼續工作吧,不必理會我。」我繼續翻閱林生的資料,八卦他的狀況。
「既然……他(指着林生)在祢的名單上,我們都可以停手吧?」
……
護士長,你可知道,你這句說話一旦洩出傳媒,可會引來嚴重的公關災難嗎?!
「我印象中,你們還需按急救規程做事。我自便。你自己忙你的工作吧。」我打發護士長後,站在急症室中急救房(R房)外面一會,不久就隱約聽到醫生宣告:搶救無效。
醫護都逐一離開急救房。我馬上入去,靠近林生。他的靈魂睜開雙眼,坐起身來,環顧四周,迷惑的問:「這是哪兒?」
「醫院急症室。」我說。「你剛才被人發現暈倒,救不回來。我是來送你走的。」
他愣了片刻,然後緊張搖頭:「不行不行!我……我還有太太和女兒……我還有生活啊!」
「你現在甚麼都沒有,但要離開塵世了。」我面無表情(其實我沒有面孔的,只有空髏)地看着他。「而且,你還要見她們做甚麼?」
「你……你收聲!」林生的靈魂站起來,欲想衝出急救房。我指着他不動的遺體,示意他看清楚。
林生的靈魂看着呆了,然後崩潰跪地:「……為甚麼?」
「心臟病吧?」我看到他有心肌梗塞的病歷,隨口拋出一個原因。
「那祢……祢可以讓我多活一兒嗎?我想見——」
「不行。時間不會等我倆的。」
「要離開,也得要跟我家人道別啊!」林生的靈魂聲線突兀拔高,滿是焦急。「我每天做兩份工,就是想她們活得好一點。我太太剛確診糖尿,女兒中三,功課很辛苦。我不可以就這樣走……她們還不知道我出事了!」
「醫護人員由急救你的時候,早已聯絡你的家人。」我語氣依舊平靜。「不過,你也做不了甚麼。你的遺體在這裏也沒有甚麼所謂,靈魂卻不能再留太久了,只能跟我走。」
林生的靈魂站起來,氣憤地指責:「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我這樣努力,結果卻是這樣?!你們這些神到底明不明白天理?!」
「我只是接送亡靈,不決定生死。」我如實說出真相。「生死是命數。」
「命數?」他冷笑。「那命數為甚麼不來找那些好吃懶做的人?我從沒偷懶,一直工作,日日夜夜,連醫院都不知我另外有工作,為的就是一家三口。我從沒為自己活,只為家人她們啊!」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些話,我不是第一次聽。每一位像他這樣的亡靈,似乎都有相同的問題:為甚麼會是我?為甚麼不是別人?不過,生死的決定,確實不是由我決定啊。
「你不會明白。」他像看穿我似的,「你這名所謂死神,冷冰冰的,一日沒家人,一日不會知道甚麼是為人付出。」
「那你覺得你這樣的付出,弄得今天的田地,值得嗎?」我的確不明白他說甚麼,於是問他對自己努力的想法。
林生靈魂一時答不上來,然後低頭,緊握雙手,忽然咆哮:「我不甘心!我根本還未完成我作為丈夫的責任!」
「甚麼責任?你想留在這裏?」我越問越糊塗,希望他釐清自己想法。
他搖頭,然後又點頭。「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我一生的辛勞,到底有沒有價值?我日日夜夜上班、捱更抵夜,到頭來還不是死在醫院?我這一輩子,到底算甚麼?」
「我不知道。」聽完一連串的問題,我都是真的不明他想了解甚麼,只好如實道出我的感受。「我不是你,也不是你家人。但我可以問你一句:如果你早知今天會死,你還會這樣為家人努力嗎?」
他望着我,像被問得啞口無言。過了一會,他輕聲說:「會吧……因為如果不是我,他們就沒有依靠了。」
我點頭,希望快點安撫他上路說:「那你已經做了該做的事了。」
他像鬆了一口氣,又像更沉了。然後問我:「那……祢可以讓我再看她們一眼嗎?」
我搖頭。「不能。這是規矩。」
他閉上眼,站了片刻,再睜開嘆息:「好,那我們走吧。」
我帶着他離開急症室。他回望那在急救房中僵硬的自己,眼裏再沒有淚光,只有不了的遺憾。


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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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發表於 25-8-13 21:30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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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二十四:排斥
今天是難得的休假,打算留在租處過日。
作為死神,我會想做甚麼?其實甚麼都不想做,躺在地上,虛渡二十四小時,已經是我想到的最好選擇了。之前每天都要處理死亡清單的人,太過擾神。每次跟亡靈交手,要費盡心機說服它們入冥界,實在是沉重的工作。若果不幸,我更要處理醫院其他雜項事務,加班至晚上才回到租處。這種被凡人利用的感覺,相信凡人不會明白的。
「死神,請祢馬上回到醫院。」我開心得太早。沒想到,在早上七時居然會有人致電找我。
「我今天沒有死亡清單啊,豈不意味着不會有人離世吧?你有甚麼事情的,就找醫院的職員幫忙吧。」
「若果祢真的按章工作,別怪我們了。我們不會再讓你隨時探訪啊。」
唉。人間有人間的規矩,連我身邊的同事都怕。既然我孤掌難鳴,亦只好投降了。
乘車回到醫院,一名護士已經在門前等我了。「我不是說了,今天不用當值嗎?」我極為不悅,望着眼前的護士。
「我們也不想煩祢……但真的沒辦法了。今天是腎臟移植手術,主刀醫生希望祢在場。」
「我不是醫生,為甚麼要請我來不可?這樣是浪費大家時間,尤其是今天是我的——」
「拜託祢聽我解釋。」護士帶我到升降機大堂時,不耐的反駁。「大家要祢來到,就是因為祢可以幫忙啊。」
有事就找我,無事就趕我。若不是因為我本身的工作,我真的十分抗拒為醫院到處當一個義工。
入到升降機後,護士焦急的交代病人的背景:「受贈者是一名二十七歲男子,末期腎衰竭,已洗腎三年,等不到親屬配對。這次好不容易有個剛過世的病人捐贈,不過……」護士面有難色:「配對並非完全吻合,主刀醫生擔心出現急性排斥反應。」
「找不到更好的嗎?」步出升降機時,我反問。在今天的香港,隨便一則廣告應該會吸引許多人伸出援手吧?
「我們已經找了一年。上次配對最吻合的腎臟,在運輸途中壞死了。再等的話,大家都不知還有沒有機會……或者需要。」她語氣平穩,但我聽得出每字後面的疲憊和無奈。
「那麼,病人可以買腎臟嗎?」
「……祢覺得醫院是黑市嗎?」我想不到護士會對我的問題如此反感,更想不到她會發怒。「我們是正派醫院,可不會做祢口中所說的東西。」
「窮途末路,也得要試試吧?就好像現在的我一樣。就算不想回到醫院,也要來。同樣,就算你不想找我,也會因為我可以施法而找我啊。」我手指骨指着自己。「另外,別忘記。就算病人到黑市買器官,都是病人買的啊,根本與醫院無關。為甚麼你們會這樣反感抗拒呢?」
「我們醫院……不想有這些非法生意出現,更不想沾污醫院的聲譽,成為黑市器官的移植中心。」護士怒吼着。她開了手術室的門,讓我進去。「提提祢,別在手術室再胡亂說話。大家已經十分費神,不想再聽到祢說些無建設性的東西。」
……真的沒有建設性嗎?算,我不想再跟護士理論了。盡快完成手術,盡快讓我回租處是我的目標。
我換上手術室專用的制服後,就入到手術室,跟大群我分辨不到的職員打招呼:「你們好,你們找我來幹甚麼?」
「主刀醫生說……祢只要控制組織排斥就好,幫我們『滅掉排斥細胞』就行了。」一名職員引用醫生的原話。乍聽起來,我要做的就像滅蟲一樣簡單。
……那我要做甚麼?!
我不是免疫科專家。我不是抗體。我不是藥水……我在今次手術中甚麼都不是,但卻被逼成為生命的保險,務必要用任何方法保障病人的腎臟不會出事。
這回反思自白也不會答到我的疑問:我具體要做甚麼呢??
帶着疑問的我站到牆邊,不希望阻到任何職員。沒人真正理會我,大家各司其職。在刀光血影之中,只剩下我默默看着病人的肚皮被切開,靜靜地被放進另一人的生命遺產。
手術完成了。那顆腎亦似乎活了起來,開始在身體運作。我可看不到它有有任何組織排斥的徵狀。病人雖然被麻醉了,但他亦沒有任何明顯的不適。顯然,初步顯示,新的腎臟沒有任何問題。
「死神,」護士除下口罩跟我說:「祢要在之後的四十八小時監察病人啊。有甚麼不妥,請祢報告當值醫生和護士。」
「……我本來就不屬於醫療團隊的,為甚麼我要幫你們分擔工作?」我反對。「再者,我明天後天可能有死亡清單啊!我可不如你想像般那樣清閒!你還是找另一人守護病人吧。」
「你定時檢查便可。從來沒有人要求你在病人身旁駐守。」
哼,你們這班醫院職員,當本神是甚麼?!
既然護士交帶了,加上神在上天留意着我的工作表現,我也不得不遵循指示。雖然我都有其他工作,但我還是大概每一時小時就到外科手術病房探望病人。
接下來四十八小時,護士輪流向我報告病人的狀況大致穩定,沒有任何急劇的轉變,而且病人開始可以小便,驗血報告更顯示他的腎功能漸漸回復。最後,病人順利出院。
顯然,大家都不想病人因腎病離開,但我仍然不明白,為甚麼是我呢……?我是帶人入冥界的神啊,總會有更好的人選吧?私家看護可以嗎?病人的家屬呢?
「這四十八小時,根本沒有任何特別……完完全全的白費了。」病人出院時,我不忿的投訴。
護士尷尬地笑笑。「……有備無患嘛。只有祢才可以立即消滅排斥細胞啊。」
「以後別再找我處理這些事了。明明大家都知道等不到吻合的器官,為什麼不改善制度?不推動更多人捐贈?找我根本解決不了基本的問題啊。」
護士沉默了。良久才低聲回:「祢知道,很多人都害怕死亡。他們簽署捐贈表格時,就得考慮自己總有一死的事實。大多數會因為忌諱避開不理,一直拖延至他們快要離開,但最後……會覺得自己身體器官已經不合資格,索性不捐了。」
「死亡本來就是事實,是一切生物的終局,怎麼要拖延不理?同時,怎麼人還會關心離開之後的事?」
「因為……大部分人都不想提早面對,就排斥一切與死亡有關的事宜,包括器官捐贈。」護士說。「另外,有些人甚至覺得,遺體應要完整,才叫『好走』。祢說這是迷信也好,是無知也好,總之……就是排斥器官捐贈。」
我點點頭,若有所思。
想不到,不少活人也會排斥拯救活人的機會。
傷心?當然,這豈不會加重我的工作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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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二十三:改時間

我的清單上僅一個名字。我順着路線來到老人房,來到一位婆婆面前。

婆婆,八十六歲。腦中風三次。剛剛因頭昏跌倒入院。

她根本無需其他診斷:看到我,就知道氣數已盡

今天送入躺着的她,同日送走躺着的她。

在病牀,婆婆雖然氣若游絲,眼神卻沒半分迷茫。我剛出現,她便抬眼看我,彷彿早有預感。

「祢終於來了。」眼見會說話的骷髏,婆婆沒有大驚,含糊卻冷靜的說:「祢做甚麼,我都不反對了。人老了、累了,在這世界都活得心滿意足,都算不錯。不過……我有個請求。」

雖然我的工作不包括滿足凡人的遺願,不過為了方便盡早送亡靈離開,我一般都會盡量妥協。我點頭示意她繼續。

婆婆指着鄰牀的一名老翁。他瘦削如柴,插着鼻喉、尿喉,雙目緊閉。正運作的呼吸機規律地協助他呼吸,生命極之脆弱;與其說「生命」,倒不如說是一部給人讀數的機器吧。

不用醫生護士評價,我深信老翁跟死期相距不遠,只是今天的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若不是還有這些醫療儀器幫忙,他應該在之前早已離開了。

「他是我丈夫。」婆婆說,臉帶一分的無奈。「我們結婚六十多年,我一直照顧他。他已經這樣一年了。」

「明白。」我隨便拋一句敷衍婆婆,希望她快點交代她的請求。

「現在我快走了,可否……祢可否讓我們一齊上路?」

我搖頭。「這不由我決定。今天要走的人,全由命運之神掌管。我只是負責執行的死祇,負責送亡靈到冥界,控制不了日期。」

聽到我的婉拒,婆婆變得緊張:「祢不明白。他一直靠我照顧,吃飯、翻身、擦身體……全是我一手包辦。祢帶走了我,誰還能理他?」

「醫院會安排的。」我取了病人的病歷,掀着每張表格說明:「看,醫護人員和健康助理都會定時為他轉身,觀察他的身體狀況。你要醫生?看看,醫生都會每天留意病人的情況而決定治療啊。如果你想有其他專業幫忙,別怕。營養師都會來看看伯伯的。」

「醫院的照料,當然功不可沒,不過,這是最好嗎?」婆婆開始有點激動:「醫護都有忙碌的時候。病房本身人手不夠,我都要落手幫忙。祢可想象到,一個婆婆要為一個人轉身,是一件多麼吃力的工作?祢又可想到,一個失禁的長者,不能忍到下一更換尿片的時候吧?祢又知否,其實有些愛潔淨的病人,非能力所限,都不希望每天只有一次洗澡,更不希望自己無力清理自己?試問,到時我離開的時候,我丈夫真的會有人這樣悉心照顧嗎?」

我沉默了,望向那靜靜躺着的老翁,回頭說:「制度的不完美,沒有人想。而你離開的事實,也是你不想,但沒有人可以改變的。」

「我一生都為人着想。最後這一回,也讓我為他着想一次,好不好?」

我沒有回應。既然婆婆不想即時離開,我再跟她吵架也是沒有意思的。於是跟婆婆輕聲道:「我還有別的事情,要離開一會。你的問題,自己想清楚。我不是醫院的當言人,更不是可以控制一切的神啊。」

婆婆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那雙曾抱過子女、扶持丈夫、忙碌工作的手,如今只剩骨節分明,薄如紙張,暗暗散發死亡的意識。

晚上十一點,婆婆呼出最後一口氣,在無人留意的情況下完成生命的旅程。我準時回到病房送她的靈魂離開病房。臨踏入冥界前,婆婆的靈魂說:「拜託……請祢讓我先生一起跟我吧。」

我沒有即時回答。沉思一會,就決定讓她的靈魂駐守在伯伯身邊。

人幾時離開,我控制不了。但總之在明天來臨之前,送到婆婆亡靈到冥界,就不算犯規吧。

婆婆靈魂看見自己安祥離開的樣子,倒沒有甚麼思念,反而完全集中在她丈夫的身上。伯伯的呼吸依舊由呼吸機控制,精準、有秩序的呼氣吸氣,一下一下流露着不自然的生命力。雙眼微微張開,雖然仍帶有生命,但是神情空洞,沒有生氣、靈魂。

準確一點,伯伯仍有靈魂,只是不能從雙眼看到。

婆婆靈魂看着,雙手再不能幫伯伯做任何事情了。時間趨近凌晨,我只好趕她離開病房。

「……之後,請祢用盡方法,好好照顧我的先生吧。」婆婆的靈魂輕聲道別,然後在凡世消失。

凌晨十二點整,我的清單自動更新了。

「死神?祢還有事嗎?」護士看到我不久離開,然後又返回病房,好奇問道。

「我的清單更新了。現在要工作。」我回答後,步往另一個目標。

「那……為甚麼祢還會在病房?」

「因為下一個目標在這兒啊。」

「……真巧。」護士反了白眼,不敢相信自己要在同一更面對兩人離開的事實。

我回到婆婆的病房。仵工已經迅速送走婆婆。原先婆婆躺的牀,現在就像新的一樣,根本不會讓人留意婆婆存在過。

不過,我不是來悼念的。

我去到婆婆的鄰牀。床上躺着一位伯伯,快要沒有氣息。

嗶——心電監察器長響,呼叫着救護員前來看看,亦提醒着伯伯要離開了。

「起來吧。」我低語,「你都躺在這兒太久了。有人在另一邊等着你。」

伯伯的靈魂離開軀體,站在地上。他的眼神茫然,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甦醒。

「誰?誰等我?」伯伯的靈魂問,完全不理面前有副骷髏正跟他對話。

「她。」

伯伯思考一會,然後會心微笑,跟我離開病房。

……難道,他聽到我跟婆婆靈魂的對話嗎?怎麼一切盡在不言中?

「見到她,別忘跟她說,我平日只會在日出後才處理清單。」我叮囑背對着我、步向冥界的伯伯亡靈。「我今次提早了許多,只是酌情處理。」

伯伯轉身淺笑,微微躹躬,答應我會將這個消息傳達給婆婆。然後就消失了。

乘車回租處的時候,其他神祇問我婆婆伯伯的事。

「他們真的好彩,」我答覆時輕輕評價。「想不到他們會在連續兩天先後離世。既然如此,就不如讓他們見面吧。」

「……祢知道,祢的權限不容祢改變凡人的死期吧。」一位神祇同僚提醒。

「當然。人的命運本來就不是那麼容易改的。我都不打算越權。」我回覆。「不過,既然是相隔二十四小時,就不如安排在一個在晚上,另一個在翌日凌晨吧。好讓他們盡早相聚。」

「不如祢實不相瞞,祢怎會知道他們會在昨天和今天離世?」神祇同僚打聽着。

「我在昨天下午決定離開婆婆,跟命運之神申請看看今天的清單。想不到,祂二話不說的允許了,更容許我改時間,決定婆婆和伯伯在哪時離世。」我回覆。「祂似乎預計到我會在昨天找祂啊。」

「真的不像祢啊。」神祇們嘲笑。「祢真心願意做這些事嗎?以祢作風,不覺得這些是多餘無聊?」

「當然。」我可是死神啊。「不過,這樣的安排,可讓婆婆多花一點時間跟伯伯在凡世相處,減少對抗不好嗎?另外,這可讓伯伯心切快一點入冥界,不是更便利嗎?」

「……祢依舊是我認識的死神啊。請忘記我之前的說話。」

我不知自己有否做對的安排。只是,死亡的日期是固定的。帶走他們到冥界,則是由我調節的。我可會在不太影響我的工作下,做一點方便我的事情。

更何況,今次命運都似乎跟我站在同一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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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二十二:餘音

「你知道你快要離開了嗎?」

小女孩無力的略略點頭。

病床前是一張蒼白的臉,還有那雙望着我卻不害怕的眼睛。小女孩大概八歲,正在吃力的聞着高濃度的氧氣。她看似有很多的說話,不過聲音微弱得很,被呼呼的氧氣蓋過了。本來我還提議女孩除了氧氣說話,卻被負責的護士阻止。

「死神,我知她在祢的死亡清單上,不過,祢用不著那麼趕急送她一程嗎?」

「這可不是我的意思啊。」我為自己的無知道歉。「不過,她嚴重到不能除氧氣罩嗎?她似乎有很多的說話想說啊。」

「因流感而併發肺炎,之後呼吸衰竭,根本不能呼吸。祢說,她可以除下氧氣罩嗎?」

我只是一個接送亡靈的死神,根本不會懂得任何醫學問題。我又怎會知道區區一個氧氣罩,居然會是讓小女孩懸命的東西?

算,今天遲早也會送走小女孩。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除了我和護士,小女孩牀邊還有她的父母,以及一位來自願望成真基金會職員。我不了解基金會職員在這兒做甚麼。或者,父母都希望小女孩在短暫的生命中,可以實踐任何她的願望,讓她可以無憾跟我離開。

不過,職員或者基金會本身,真旳有能力實踐女孩的願嗎?

「妹妹,你還有甚麼想做啊?」基金會的職員温柔的開門見山,試圖讓小孩忽略自己不在人世的事實。

「我想錄一首歌。」坐得再近的父母和職員,也難以聽到女孩的心願。她用手指筆劃幾下,希望在場的人明白。幾經嘗試後,護士總算了解她的說話了。

我沉默了幾秒,思考怎樣不傷害大家的心情公告要離開的消息。不過,凡人感到傷心,又跟我有甚麼關係?

「時間到了。錄歌時間太長,是不可能的。」我還是喜歡這樣直接了當。不過,這樣的效率搏取不了眾人的認可,倒惹來在場所有人的側目。

……做錯嗎?

「我知道。」小女孩又花盡九牛二虎之力,試圖蓋過氧氣的呼呼聲說:「但……我還是想試試。」

小孩的堅持,確實讓人敬佩,不過現實真的都做不了,她堅持有用嗎?

基金會的職員深思一會,低聲承認說:「我們得想辦法……但她的情況真的太差了。剛才連說一句話都困難,更遑論唱歌了。」

一語中的。我沒有心臟,但也真難得有凡人跟我心有靈犀,英雄所見略同!

在場的人都靜了。似乎都默默贊同我原來的說法。基金會的職員試圖讓小女孩做其他的東西,不過,她對唱歌的執着不變。

隨着時間流逝,小女孩的反應越來越慢,監察儀器也響得頻繁了,其中血含氧量越來越低……低到她再沒有反應。

護士急了——其實,現場沒有人不急。父母和基金職員被請離開,因為醫生和護士都要前來急救。

我?我要急甚麼?我一早已經知道結果。

不久,我見小女孩靈魂離開病牀,再沒有戴氧氣罩了。心情不快卻平靜,看似已經知道自己快要正式離開病房。

「跟我走吧。」我牽着她的手,步向病房門口。

女孩不時不捨的回頭望傷心欲絕的父母。出奇的,我仍看不到她臉容有任何一絲的傷感。或者,她真的接受自己要離開的事實。

這樣世故的病人,可是我最喜愛的,因為根本不用花任何唇舌,就可完成我今天的清單。

在病房門前,她的靈魂跟我對望。她一言不發,卻用哀悉的眼神告訴,她的內心有一件未了的事情。

「你還是想唱歌嗎?」我輕輕歎氣,實在不明白她堅持為了甚麼。反正進入冥界也會忘記一切,怎麼還要在之前做那麼無謂的事情?

小女孩的靈魂點點頭,神情也變得堅定了。我可不知她會否讀心,但感覺她似乎極不同意我內心的看法。

我嘆了口氣,回到正在抹淚的基金會職員,問道:「不好意思,我想知,如果小孩要錄音的話,你會怎樣做?」

「……祢問來做甚麼?」

「方便我之後處理相似的情況。」

基金會職員好奇的凝視着,之後吃力沉思,回覆:「……我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尤其是,大多數醫院根本不會有錄音室。」

「……只是簡單唱歌,需要用到這樣專業的地方嗎?」

「如果要專業的,當然要找個專業的地方吧……不過,隨便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錄音也可。」

「好的,謝謝你。」我馬上回到病房門前,伸出手對女孩的靈魂說:「跟我來。」

我帶她到醫院一間無人的會議室。坐下來後,我放一部電話在桌上,再跟女孩的靈魂說:「你可以唱了。」

想不到,有時開心就是這樣簡單。小女的靈魂雙眼頓然充滿喜悅,不過,她不久就顯得尷尬:「我……不太清楚要唱甚麼歌。」

「隨你喜歡吧。」我用客氣包裝我的不耐煩。

「我真的不知道啊……祢有沒有心頭好?」

怎麼現在是我在點歌??

「我只在今天跟見面啊。真旳不認識你的口味。」我不好意思回答。小女孩的問題讓我沉思了。「不如,你想象自己要唱首歌給你父母吧?」

「父母」兩字,消卻女孩的興奮——我忘了,她十分惦記還在病房為她痛哭的父母。

不過,又關我甚麼事呢?我的責任,不包當一位保姆啊。

「或者,如果有首歌可以代表你心內的想法,你會選哪一首?」

小女孩的靈魂猶豫一段時間,最後道出歌名:Like You'll Never See Me Again (by Alicia Keys)

想不到,今天小孩的造詣會這高,居然會選一首英文歌——這不是我讚嘆的時候。我按下錄音鍵,聽着小女孩深情的唱:

If I had no more time

No more time left to be here

Would you cherish what we had?

Was I everything that you were looking for?

If I couldn't feel your touch

And no longer were you with me

I'd be wishing you were here

To be everything that I'd be looking for

I don't wanna forget the present is a gift

And I don't wanna take for granted

Time you may have here with me

'Cause Lord only knows another day

Here's not really guaranteed

So every time you hold me

Hold me like this is the last time

Every time you kiss me

Kiss me like you'll never see me again

Every time you touch me

Touch me like this is the last time

Promise that you'll love me

Love me like you'll never see me again

大概四分鐘後,小女孩唱完了,嘴角滿意的向上微翹。臨別的時候,她問我:「我的父母會聽到嗎?」

「你想父母聽到嗎?」小女孩的靈魂肯定的點頭。「我可以答應你,條件是你要立即離開陽間。」

「立即……離開?我……我可以留下來……看看我父母聽我唱歌的一面嗎?」

「你期望他們會開心嗎?你又想自己帶着大家哭泣的畫面離開這個世界嗎?」女孩沉下來了。「還有,我現在讓你跟我討價還價,已經是十分客氣。我絕對可以不讓你父母聽啊。」

「不……不要!我……我走……」我的要脅似乎有效,小女孩的靈魂失落的妥協了。

太好。工作很快完成。

送走她的幾天後,我邀請基金會的職員、負責的個案醫護和小孩的父母來到會議室——那晚她曾錄音的地方。他們聽到我有女孩的說話要轉述,十分疑惑。

我按下播放鍵,但所有人都只能聽到一片靜默。

「怎麼什麼聲音也沒有?」基金職員問。

「死神,這不好笑。大家都很忙。」護士憤然說道。

「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們……想離開休息一下。」媽媽仍在陰霾之下,好不容易才有禮的道出自己的請求。

「你們聽到,是天使的聲音。本來已經是亡靈,凡人根本不會聽得見,何況是一個有病不能大聲說話的聲音啊。」我的宣告只刺激父母想起往事。基金職員向他們遞上紙巾,向我投了一個怪責的眼神。

「啪」——我彈了手指骨施法,讓在場所有人都得聽到亡靈聲音的能力。

「準備了。」我回帶,再重新播放錄音:

… Promise that you'll love me. Love melike you'll never see me again…

聽着天使輕弱的歌聲,在場無人沒有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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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二十一:混血

「死神!」護士氣喘吁吁地衝來,「求祢幫忙,有個媽媽和嬰兒情況不穩!」

他們在死亡清單上嗎?我取了清單看看——沒有人。

「今天不會再有別人離世,加上自己不是醫生,還是找其他人幫忙吧。」

「不過,」護士明白,卻依然不肯讓我離開。「產房還是需要祢啊。」

在醫院工作久了,我慢慢跟這兒相熟的職員,建立一份極之奇怪的信任。凡人總說怕我,當大事發生時卻會找我。拯救生命的人,居然找帶走生命的神;而拯救生命的卻留不住生命,帶走生命的竟要挽救生命。這種互相排斥又融合的關係,就算連我這個神祇又不能徹底明白。

今次事發地點更為矛盾:產房就是生命誕生之地,居然召喚我這名負責生命結束之神。

我們奔進產房。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醫護忙得像戰場。儀器發出高頻警號,產婦全身抽搐,腹部不斷收縮。她的血壓異常低,而胎兒心跳也開始減弱。

「妊娠毒血症(pre-eclampsia)併發DICDisseminated IntravascularCoagulation;播散性血管內凝血)!」醫生緊握鉗子,聲音顫抖。

任神?毒血?DIC?血又怎麼會有毒呢?面對一個個的詞語,我不明,也沒有太多時間去問醫生。

「低血壓!」帶我的入來的護士,衝到醫生旁幫忙,遺下我繼續不知所措。

「……千祈不要AFEAmniotic fluid embolism;羊水栓塞)。」在旁的護士低聲道。

又是一個我不明的生字。

「祢……祢在這兒做甚麼?」醫生百忙中終於看見我。不過,我可不是這兒最受歡迎的神祇。他的眼神充滿着恐懼。

「幫忙的。」我淡淡的回應。「死亡清單沒有人。護士叫我幫忙。」

醫生護士聽到最後一句,雖然鬆了一口氣,但仍十分緊張,治理面前的媽媽。

「我能做什麼?」我問。

「祢能做什麼?」醫生語塞了的確,塵世間沒有任何職業包含「指示死神」一項的職責。醫生沒有頭緒的說:「那就別站着,隨便祢做什麼都好!總之保着媽媽和胎兒的命。」

……你當我跟你一樣是醫生嗎?我不明不白的站到一旁。反正,我根本可以施法,遠距離工作。在產房一角遠看,我看見媽媽仿如快要離世的不醒人事;我當然知道媽媽不會離世,不過在場親目的醫護,還不免被她的情況嚇怕。

站久了,我還是沒有甚麼可以做到……我深信,現場不會有人想一副骷髏插手幫忙吧?既然如此,我繼續觀察着吧。

我開始留意胎兒和媽媽的心跳。跟之前一樣,她們都不是跳得十分快,應該是內出血所致?我用僅餘的知識嘗試了解,卻失敗了……算吧,我還是不要胡思亂想好了。但是,為甚麼胎兒都心跳慢了?

我本來想問醫生護士,不過他們都忙着急救,所以我不敢打擾了。

……會不會……其實媽媽和胎兒真的內出血……?我默默的凝視着媽媽體內的血,施法讓我看看當中成分有否異常。

果然,情況不正常:媽媽的血混雜了胎兒的血,而且血小板不多。

我再看看媽媽的肚腹,透視裏面,查個究竟。原來,胎盤的微血管破裂,媽媽與胎兒的血液界線崩潰了。

這不僅是生理的交融,依目前的緊急情況而論,應是生死的交換。

「醫生,」我都不想繼續無所事事的站在產房,決定鼓起勇氣起問:「我想問,媽媽和胎兒的血混在一起,是否正常的?」

「祢……祢看到?」

「無錯。」我滿是疑問的問:「我看到胎盤有點不正常,胎兒的血好像入了媽媽的血。」

一刻間,產房靜了。然後醫生大叫:「C-section(剖產)!快點!」

護士門馬上推出各式各樣的儀器,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祢!」一名醫生指着我。「祢……可否做點東西幫忙,阻止胎兒的血入媽媽的身體?」

「你意思是……殺了胎——」

「別胡說!」我又不是醫生,怎會明白醫生的心意?「我的意思是……是……」

「止血?我不會。」我坦白了。「不過,我可以消除在媽媽的胎兒血啊。」

「呀!就這樣!」雖然是魔法,作為科學家的醫生在危急關頭都不計較真偽了。「還有,如果發現胎兒入面有媽媽的血,也麻煩祢清除它。」

「哦。」我不知醫生的指示有甚麼作用,只要跟着辦就好了,好讓我快點幫完忙離開。

緊急剖腹的時候,我一邊留意着媽媽和胎兒的血,一邊彈着手指骨,「淨化」媽媽和胎兒的血。

「啪、啪、啪」的聲響,在產房每秒的發生,仿似時鐘提醒醫生護士們每一秒的流逝。

醫生雙手沾滿鮮血,將嬰兒從腹中取出。那孩子全身青紫,幾乎沒有哭聲。護士們立刻為他插管搶救。在另一邊的戰場,媽媽似乎不斷流血,在場的職員亦都馬不停蹄趕忙急救。在大家的奮鬥下,母親情況尚算穩定下來,被送往加護病房觀察,嬰兒則住進初生嬰兒深切治療部。

兩人都仍未脫險,但終究活着。

「我……我的……兒……」媽媽在瀕臨不醒的時候,仍然努力關心誕生嬰兒的狀況。

我可不明白她的心情是多麼複雜,不過,她不是應該關心自己的情況會較好嗎?相較之下,她也不是比胎兒好得多,而且曾經大量出血,怎麼將注意力都擺到胎兒上?

凡人到了極限,還會做着讓我不解的行為,恐怕我無法參透。

「醫生,我可以走嗎?」我見兩人已經沒有事了,亦應該意味着我的加時可以結束了。

「祢走吧!」醫生不客氣的趕我出去。不過,我沒有怪他。試問面對這麼複雜的情況,誰還會有心情管理其他芝麻小事?

我準備離開時,被一位穿病人服的中年女子攔住。她拿着柺杖,不穩的站着。

「祢是死神吧?」我點點頭。「我女兒……就是剛剛那個產婦。」

我一怔。世界就是這樣小的嗎?怎麼一家三代都在醫院?

更關鍵的問題是,本身是病人的她,還要關心一樣是病人的女兒?怎麼不先照顧好自己,有能力才關心她?

中年女子看着我空洞的眼窩,沒有哭,沒有怕,眼裡卻泛著疲憊與憂慮。「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挺過來。我也不知道她出了院後,能不能再照顧孩子。但我求祢……若真的要帶她走,請不要一起帶走兩個,行嗎?」

兩個都不要帶走?女士,你真的渴望抱孫兒嗎?

「為甚麼?」

「祢覺得作為媽媽的,真的希望看見自己的兒女有事嗎?」面前的女士苦笑。「我相信,我個女兒都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健康啊。不過,如果命中註定,我的女過不了這劫,你可以留下我的孫嗎?至少她……在天之靈……可……以看到……自己孩子無事……」

在女士啜泣之際,我沒有答應,因為那不是我能承諾的事。再者,自己不是醫生,根本不知那媽媽會否之後康復,或者之後的任何後患症。

「你不答,我也明白。」女士拭淚報以一個微笑。「天機不可泄漏吧?我明白。只是……我們是凡人,有時候,就聽到一點消息撐下去啊。」

中年女子說罷就轉身離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感覺她又好像要一點幫忙。在無頭緒下,我隨便說:「她和嬰兒都不在今天的清單。或者,你今天都可以休息吧。」

「謝謝祢。」中年女子背着我說。

我沒有說再見,只是靜靜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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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二十:特殊的隔離病人

我按着今天的死亡清單,來到一個內科病房,尋找要往生的病人。待他安詳離世後,我就帶他離開病房,送他到冥界。送走清單上的最後一個人後,我步向病房大門,正當推門而出,一名護士忽然叫住我。

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幾乎不會有任何變化的。

千篇一律?又如何——

「死神,請祢止步。

咦?

我向來都不信自己會遺漏病人。我再三檢查清單,確保自己完成工作,就回答護士:「今天我的工作完了,不會再有其他人啊。」

「我知道。」

那就讓我走吧,找其他人幫忙,好嗎?

她猶豫了一下,「但……有位病人的家屬想見祢。」

見我?我略感疑惑,最後好奇心驅使我隨行了。

我們來到一間單人病房。準確一點,那是隔離病房。據我了解,隔離病房一般都不會優先使用的。因為數量有限,所以當常在非不得以的情況下(例:太多收症),才會有不必隔離的病人收住。如果近日醫院沒有任何特別傳染病新症,寬容的病房經理亦會當它單人病房使用,以接待特別的病人。

這個病房,房間光線充足,牆上卻貼滿色紙和卡通人物剪影。怎麼了?!這不是兒科病房啊。病人在攪甚麼?怎麼護士又不阻止?出院的時候,真的要勞煩病房職員清理了。

我將視線轉到病牀上,躺着一名青年,眼神空洞,嘴角掛着口水,雙手在空中無目的地晃動。他發出幾聲嗚咽,像是在試圖表達甚麼,但沒人聽懂。站在床邊的,是一名頭髮花白的婆婆。她雙手交握,指節泛白,似乎是在祈禱。

……如果想跟神談話,我理應不會是首選吧?

「妳找我?」我問,希望心中的疑問會有答案。

她看了我一眼,完全沒有被一副會談話的骷髏嚇倒,卻出奇地平靜。不過,她的雙眼透出一種長年累積的疲倦。

「祢……就是死神?」我點點頭。「我兒子……他在祢的清單上嗎?」

想不到婆婆對我的工作都有點了解。莫非她有細閱我的工作報告?

「今天不在。」

她望向兒子,語調低沉的說:「那就算吧。我今天不是來求祢帶走他,只想問祢可否早點知道他會在甚麼時候離開,然後通知我?」

我沉默了一會,回答:「我不能告訴妳。沒有人能預知那一天。他的命運如何,不是由我管理。我最多只是送人離開的神祇。」

答案雖然失望,她亦點頭示意明白。一會沉思後,婆婆再問:「那……祢可以告訴我,他會否比我長壽?」

我搖頭。

「那就糟了。」她低聲說,「真的糟透了。」

婆婆安靜的坐下來,似乎還有很多的疑問。她思考的時候,牀上的男病人低沉的叫着,還流下口水。她走到病人身旁,輕輕替他抹去嘴角的口水,動作溫柔而熟練。

那男病人到底做甚麼?怎麼不會自理?

「我兒子……他有點『笨拙』,需要人照顧。」婆婆也太客氣了。正確一點,兒子患有智障,更似乎不能與人溝通,遑論學會甚麼生活技能了。「今天的我老了,力氣也不比從前,精神也差了,遲早離開他也是必然的。」她轉頭對我說,眼神空洞。「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怕死了之後,他會怎樣?」

我沒回答。

「我試過找社工,找議員,找機構。有些說要排隊輪候入院舍,已經排了多年,還是要不停的排,根本不知日期。也有人坦白,他這情況太難安置,應該很多院舍都婉拒。還有很多的制肘,短期內根本沒有支持。所以……這些年,他都是我一手照顧的。」

「醫院不能長住的。」我補了一句,彷彿這樣的資訊能替她解憂。

「我知道。這不是我第一次來醫院,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她苦笑一下。「但我不知還有多少次。」

病人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沒有原因,也沒有人知道是甚麼意思。她回頭看他,輕拍他的手臂。

「既然他是我的兒子,我定必會照顧他,只是……他又會否明白,目前的處境狀況呢?」她轉回頭看着我,眼中有說不出的混合情緒。「我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不過,要是祢知道我或者他的離開時間,我就能早點做好日後的安排,早點找到協助,早點找人幫他。我可不想自己離開的時候,自己的靈魂看着他迷糊啊。」

我靜靜看着她。她沒有哭,只是一直分享她的擔憂:「祢有祢的守則。我可沒有資格命令祢帶走他。只是,給我一點提示,一點預告,讓我預備就好了。」

我望向病人。他的雙眼望着天花,嘴巴不斷咀嚼着空氣。他不知我們的對話,亦無法插嘴。他身在這個房間,但亦身在另一維的空間。

我不知如何回應。

女子嘆了一口氣,坐在兒子身邊,握住他的手,試圖跟他互動。病人似乎十分喜歡她的舉動,轉向女子咧嘴而笑。「他不懂說話,但他一直是我生命的全部。可惜,他沒法知道。」

我知道她不是在等我回答。她只是需要有人(或神)聆聽。可惜,我不是輔導員。眼見沒有特別的對話,我道別了。

臨關門前,我聽到她低聲說:「仔,如果社會肯多幫你這類的人,會是多好呢。」

醫院和社區,從來就不是專門為智障人士設計的。想回來,我要送走的個案當中,他們確是少數。或者正因如此,加上自己的缺憾,所以得到較少的社會資源吧?

凡人到底怎麼會成為智障人士,又是關乎命運的彩數,我不敢回答。但我有個保證:大家終有跟我會面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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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十九:無聲對話

當我送別一名病人後,本想離開醫院,卻被護士叫住了。

「死神,請等等。」

我回望正從病房衝出來的護士,說:「我的死亡清單上沒有其他人了,不會再有人離世。」

「謝謝你的答覆,但我想幫另一個忙。」

「你找別人吧。」我既然處理完今天要處理的事情,離開也是理所當然吧?

「祢之後只不過無所事事,等待明天的死亡清單吧?要祢多做一點,也不會太勞煩吧?」

若非神要求我隨時協助凡人,我真的不會理會塵世的其他瑣事。

唉,當着夾心階層職員,任憑自己能力如何,也是身不由己。

護士帶我走到病房尾端,指着一名中年男病人。他默默地手舞足蹈,像在空氣中寫字,又像抽搐,動作亂而有節奏。幾名護士站在旁邊,面面相覷。

「他昏迷在街上,醒來後就一直這樣。腦掃描沒異常……我們真的看不懂他做甚麼。」

請別問我,我也搞不懂他在做甚麼。

「死神,祢知道他想表達什麼嗎?」

唉。怎麼凡人們總會當神是萬能?

「我只是接送亡靈的,讀心不是我的專業。」我坦白道。「說不定,你們面前的正是有神經病的。」

「的確,我們面前的骷髏要見精神科醫生啊。」一名護士嘲諷。「你怎能胡亂判症?!我們這一行可不能這樣說笑啊。」

「……你不是神嗎?怎麼要你做這些小事都好像十分困難?」另一位旁聽的護士側目。

「這也不代表我甚麼都會啊。」我歇力反駁,可是覺得自己越描越黑,感到護士對我的能力有所懷疑。

「好吧,我儘管嘗試了解病人吧。」我只好耐心觀察眼前指手劃腳的怪人。我不敢靠太近,怕嚇壞病人;又多少人會不怕會說話會走動的骷髏骨呢?我遠處觀察他的動作。它們看似紛亂,其實頗有條理,不似是抽搐。更奇妙的是,護士問甚麼,他似乎都用特定的動作回應。

「不如你們給他紙筆試試。」

「我們早試過了,他不肯寫啊。」護士語帶不滿。

「不肯也得肯啊。」

「祢不如上前幫幫忙吧。」她氣忿地說,「別只站遠處隔岸觀火,紙上談兵。」

我甚麼都不知道,也怎可以幫忙?!我本想開口反問,但見她火氣上來,便不再多言。

另一名護士嘗試緩和氣氛,温柔的問:「死神,祢不是見過千萬病人嗎?真的沒頭緒?」

「真的沒有……抱歉。」

「哼」——我聽見她低聲不忿的冷哼。為免火上加油,我選擇裝作沒聽見。

其實,幫病人說話真的不是我的工作。本想就此離開,可臨轉身時,我忽然想到一個方法。

「你真的想知道他在說甚麼嗎?」

「當然啦!祢知道就快說,我們沒時間跟祢閒聊。」

啪。

我輕彈手指,進入病人的身體附身。這招我很少用,畢竟會侵蝕活人的生命力,算是死神的禁技之一。

為甚麼要這樣做?若然任何人(和神)都看不懂病人的動作,那就直接讀取內心好了。

「你好。」我在病人的腦海中的意識打招呼。

「祢……祢是誰?」顯然,病人對這種突然冒出來的聲音感到困惑與恐懼。神奇的是,他居然可以流利的回應我。

其實,我作為神祇,要跟任何人溝通,都不會受到方式限制。只要病人有任何想法,我都可以明白,翻譯成(你現在正閱讀的)中文。

「我是來幫你翻譯的神。」我跟病人的靈魂說,特意略去「死」字。「別怕,我來幫你。」

「祢怎麼會在我腦裡?」

「這不重要。你知道自己為甚麼在醫院嗎?」

「不知道……醒來就在這兒了。」

「那你為甚麼不跟護士說話?」

「我聽不到,也不會說話,只是個聾人,只懂手語。」

「那為甚麼不寫字呢?紙筆不是更直接?」

「其實……我不會寫字。我認得字的樣子,但從小沒學過怎樣寫。」

我不敢久留,耗損他的生命力。於是,我迅速收集其他一般病房收症的訊息,離開身體,將內容轉述給護士。

護士們默默記錄我跟病人的內心對話。良久後有人問:「死神……祢以後可以留下來幫我們當手語翻譯嗎?」

我搖搖頭。「我不是醫院的職員,也不會成為職員。」見她還想開口,我舉手制止:「與其找我,不如向醫院建議,增聘手語傳譯員吧。」

「醫院……向來都很少請這些人。」她低聲說,「因為用得到的人太少了。」

「也不致於完全沒人吧?你找我之前,問過醫院有沒有傳譯員嗎?」

「……有的。他要一小時後才回來。我們等不了。」

「那不如你們自己學手語吧?」

「……我們沒聽說有這種課程對內部開放。」護士苦笑。

既然諸法不通,我也沒法多說,只好點頭離去。

我可真佩服醫院的作風啊。想不到,聘請一個手語翻譯員,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更想不到的是,醫院都會有忽略小數的作風,眼不見為淨,跟我的處事一模一樣。

莫非,這就是神安排我在這兒工作的原因?為的是方便我工作……?我可不覺得啊。

同時,這是不是意味着,我將來還要身兼多一職,真的要當一個傳聲筒……?

……不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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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十八:離開前的體面
作為死神的我,拿到今天的死亡清單後,馬上到醫院送別要往生的人。跟病人對名後,我引導他們的靈魂到冥界,就前往下一個目標了。
最後一個目標在一間內科病房。她是一位九十多歲的婆婆,因為在家暈倒,所以被送到醫院。醫生指,她的身體並沒有甚麼異樣,或者她的大限將至。
來到病房,一如往常。我先跟相識的職員打招呼,然後到婆婆的病牀。如料,我一現身,就遭到家屬強烈阻攔。
「等一等!不准帶她走!」一名中年女士攔住我。 這個場面見得太多了。
「我是死神。病人要離開,我帶走她,是我的天職。」我熟練的背誦我的台詞。
「別帶走她!我整理好再讓祢帶走她吧。」
「你們別阻撓我的工——」
且慢,那女士說甚麼?「整理好再讓你帶走她」?家屬樂意配合死神,奇聞也。
我沒有五觀,但深信自己聽覺靈敏,絕對沒有聽錯女士剛剛的說話。不過,她的說話是甚麼意思?我遲疑地跟那女士說:「小姐……你要明白,你阻撓我,也不會為她延命啊。命定今日往生,我只是來執行任務,送她到另一個世界。」
「我們知道祢是誰。」另一名較年輕的女子異常冷靜的回答,完全不把一副會說話的骷髏當作一回事。「我們不是要幫婆婆延命,只是想讓她好好離開。」
好好的離開?「那……你們要做什麼?病人都快氣絕了。」
中年女子翻了一個白眼回答:「想不到,祢還是頗無知的。」
……無知?
「今天未必是……我最開心的日子,不過,媽媽她既然沒有大礙不適,能夠在高齡舒舒服服的離開,已經是十分幸運。」中年女子為婆婆戴上一隻翠玉手鐲。
在醫院為病人妝扮?病人不需遵守醫院的《病人守則》嗎?怎麼病房的職員都沒有理會?抑或一切都是我大驚小怪?我帶着許多的問題,從旁觀察婆婆的家人還會做甚麼。她們為半醒半睡的婆婆清洗面容,略略梳理蓬鬆的頭髮,整理衣服,還在病牀旁開着手機,小聲地播着懷舊金曲。應該是孫女的年輕女子,不怕醫院的規矩,默默迅速地拍下一張三人照。婆婆望着鏡頭,淡淡地笑。
眼前的一切,莫名其妙。我都聽聞「人靠衣服裝」一話,不過……在醫院?還要在臨離開塵世的時候??是我如女士所般無知,抑或這是醫院的新規矩?
「妝扮的事情,不是交給殯儀館的化妝師處理嗎?等她走後——」
「祢小心說話!」中年女子凶惡地回答。「我們現在為生人做的,那兒是給『另一類人』服務的!尚有時間之際,給我媽媽最好的回憶不好嗎?!讓她較有體面的離開,又有甚麼問題?我們都沒有阻祢啊!」
我不敢再跟勇於與死神抗辯的凡人對話。或者,我對於凡人的文化還是有點不了解吧……?不過,既然人都會離去,再多做這些,又有甚麼意義呢?手鐲到最後,還是要除下來的,現在戴上又為了甚麼?體面體面,那其實又是甚麼意思?
我曾以為,凡人所謂的「準備」,無非是立遺囑、囑託後事。但眼前這些舉動,卻像是某種……告別儀式?這是給婆婆,還是給親人自己的一種交代?難道,離世也需要一種華麗的姿態嗎?
我越深思越苦惱。想不到,作為神祇,居然也會有問題不懂回答。不過,無論如何,我的直覺也警告我別向面前的兩女子查問。
婆婆在親人的見證下,終於在懷舊金曲的伴奏下默默離開,毫無任何苦楚。若不是醫護人員前來確定,乍眼還以為婆婆只是熟睡。兩女子沒有在婆婆面前大灑熱淚,只是低着頭默哀,致上最後一分敬意。
我?我管不着再追蹤凡人的事情了,馬上跟婆婆的靈魂核對身分,離開病房。她看着自己被整理過的身體,圍繞牀邊的親人們,眼眶泛淚,嘴角卻帶着笑意。
「妳……現在覺得如何?」這問題出自我的內心,完全跟工作無關。
她頗滿意地說:「感覺尚好吧。女兒孫女孝順,我作為婆婆都沒有其他要求了。我都享了九旬之福,上天都對我不錯不錯。」
「為你高興。」
「離開時這個樣子,還不錯吧?」婆婆問道。
「……還好吧。」我不肯定地回答。
「其他人服務我,都只不過是服務,是責任。親人做的,是心意,是體面,是生前的禮物。我可不想衣衫不整,心煩氣燥地離開啊。」顯然,婆婆一直聽到剛才的對話。
「你們凡人啊……真的太講究了。」我半開玩笑地說,掩飾內心的不解。
「你都沒有活過,又怎會明白生人呢?」婆婆的反問,伴隨「呵呵」的笑聲。
「唓……」我沒有對婆婆的嘲笑有太大反應。
我靜靜引導婆婆步入冥界。目送她後,我開始懷疑,下次工作前,自己是否該換件「有體面」的衣服,好好送別未來要離開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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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十七:決定權

我的職責風不變改:按着死亡清單,來到要往生的病人面前,等待他們的靈魂離開身體,再送他們到冥界。

根本沒有太多的要求。只要按着規矩行事便可。

今日的目標是一名昏迷一年、目前靠機器維生的病人。醫生再三確定,他醒來的機會十分微小。可是,正因為世界偶爾都會有相似的病人醒來,所以醫生也沒有完全否定這個可能,僅指按他專業意見,拔喉讓他離開是一個選擇。在未知數間,病人家屬多次討論應該拔喉的事宜,但始終沒有共識,僅僅提議繼續觀察。

或許,他們早該明白,凡是不做決定的事,最後都會由命運代勞。今天我的出現,更成了事件的催化劑。

我默默來到病人牀邊。身體枯瘦的他像一件被塵封的器物,剩下的只有不同儀器的聲音,彷彿提醒所有人他還活着,也特別提醒家人之前未有共識的問題。

「死神!」探訪的家屬終於看見我,驚訝的打招呼。

「你好。」

來了……那……他……爸爸,他……」病人的女兒難忍悲情。

「無錯。」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家都沉寂了,知道病人今天會離開。不過,還有一個問題要解答。

「爸爸他會在哪時離開?」病人的兒子問我。

「我是來接送他的靈魂。至於他會怎樣離世,在哪時離世,完全不在我控制之內。」我多言補充一句:「說不定……他會在病牀很久,才會慢慢氣絕……不過他也可以因為其他原因,在短時間內離開……我只是一名有工作在身的觀眾。」

大家都明白:我的出現,就意味拔喉的決定,一定會在今天有共識。

啊,又是這一道醫學倫理的問題。在我工作多年,從來未看過有絕對的答案。難怪我聽到,有不少醫學院都會以這道問題作為入學面試。

「我覺得……我們應該讓爸爸好好走完這一天。反正,今天已經是最後了……」女兒輕聲說,眼睛泛紅。

「但……為甚麼不現在拔喉?」兒子皺眉。「你沒看到嗎?他全身插滿管子,呼吸都靠機器。這樣叫活着?不是折磨嗎?」

女兒反駁:「拔喉就是殺人。你作為兒子,會親手結束爸爸的命嗎?!大逆不道!」

「不拔,他會好過來嗎?他又過得好嗎?有生命,就是過得好嗎?看!所有的機能都不是自主的,這一切……都是延續痛苦,是虐待!」

「死神來了,爸爸的日子只有今天。讓他在這個世界活到凌晨,又算是虐待嗎?他不能反應過來,也不代表他不是活着。他可是在聽着我們啊!」

「正因為死神來了,表示拔喉是允許啊。讓爸爸受最少的苦離開,是孝!你明白沒有?!」

吵鬧聲愈來愈大,護士和醫生站在門外,不敢介入。他們早已見怪不怪,聽過多次這種倫理爭議。不過,他們的工作是救人,不是仲裁,為這個人作決定,實在超出他們的工作範圍。

正當我默默聽着大家吵架,等待病人離世之際,一名護士大膽上前問我:「死神,祢可否幫一個忙?」

大家都被這條問題吸引了。整個病房都沉寂下來。

「我只是來接送亡靈的。」

「我都明白祢負重任,不過……凡人間的問題,可能都要借助神明的力量來解決。」護士字字雕琢,恐防說錯一句話。

原本吵得你死我活的家屬們,現在一同將目光轉到我身上,希望我可以創造甚麼奇跡似的。

實在抱歉:我的工作不是實現每個人的許願。

「幫甚麼忙?」

「祢……可否讀到病人的心嗎?」

「不可。我沒有心靈感應的。」

「那麼……」護士遲疑了,再問:「祢可以知道病人的想法嗎?」

「如果方法不受限的,我的確有方法的。」我心不情願的老實回答。試問有神在監管我的工作,我又怎可以說謊脫身?

唉。明明是最有力量的神祇,卻在毫不重要的凡人面前表現無力,叫我枉為神啊?

家屬們聽到我有妙計,紛紛上前問過究竟。

「附身。」我回答。「附身後,病人想甚麼,我會知道。我亦可跟病人溝通。」

「那……那祢還不快點附我爸爸的身?!」我暫且不計較兒子命令式的無禮。

「那麼,我為甚麼要這樣做呢?到底,你爸爸生前的事情,跟我無關。」雖然不能說謊,但若能說服家屬打消念頭,我也順理成章可以做少很多工作吧?

大家確切也想不到原因。不久,護士不安的回答:「祢……不如,為了病房秩序着想,祢就幫他們一把吧。」

我凝視着護士,豎起一隻手指:「只有一次。不會再有下次。」

我踏前一步,輕輕把手按在病人額上,附他的身,進入他的意識。這兒漆黑一片;也不難理解:一個昏迷的病人,確實是甚麼都看不到的。

「祢就是死神吧?」他輕聲問。

「是的。」我回答。

「外面的聲音,我聽得一清二楚,包括兒子兒女的吵架。」

「讓我開門見山:你的決定呢?」

他遲疑了。

「祢覺得……拔喉是好事嗎?」他居然反問我。

「好與壞,我沒有答案,我只送人離開。」

他又沉默了良久,但最終搖頭。

「我不知道。」

「收到。」我離開他的身體,回到病房。

「爸爸的意見如何?」

「他都不知是好是壞。」我複述一個失望的答案。「你們決定。」

大家仍然沒有共識,只用相同的理由堅持己見。大家吵得面紅耳赤之際,監測儀器忽然響起長鳴。他的呼吸與心跳歸零。

所有人呆住了。醫生進來,例行宣布:病人自然死亡,時間,下午一時。

「甚麼?」年輕兒子結巴,「我們……我們還沒拔喉……爸爸他……這樣……」

女兒捂着嘴,眼淚掉了下來。

我想說句「不用爭了」,但終究只是無聲地站在角落,待病人的靈魂離開身體,引導他離開病房,進入冥界。

命運的插手,在吵鬧聲中悄悄決定了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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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十六:遺產

我的工作,大部分時候都不需動腦筋。死亡名單一到,就準備迎接離去的靈魂。

今天的對象,是八十九歲的陳伯伯。據悉,獨居的他沒有親人,自己住在一個村屋,亦沒有甚麼朋友。他在家中暈倒,撞到腦袋,幸好失去意識前能夠致電緊急救援,被送入院。可惜,他本身有肺纖維化(lung fibrosis),身體本來情況極差,加上他今次受傷的位置要緊,就算未即時離開,之後生還都命不久矣。

我準時在病牀邊現身。看到他居然還有意識,實屬難得。他似乎早已察覺自己命運,看到我沒有驚訝。

「祢來了。」他語氣淡得像在打招呼,「終於輪到我了。祢還真準時。」

「當然。」想不到,一個身受創傷的長者,居然還可以精神對話。至今,我還是不太了解凡人生命的極限。「準時向來都是我的美德之一。」

他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然後從他的錢包取出一張照片。那是一隻灰白色的唐狗,坐姿端正,一臉忠誠。

我對此有點反感。眾多生物中,狗是我最不喜歡的。還記得,牠們總愛叼走我身上的骨頭,要追上來還不容易。想起之前要接駁滿是口水細菌的骨頭,連我也感到噁心。

「牠叫豆豆,陪我十三年。祢知道人會走,但牠不知道,以為我會一直陪伴牠。現在牠正等我回來呢。就算是半天一天,對牠也是很久的時間啊。」他的目光從照片轉移到我「……祢能不能順道帶牠走?」

「不行。」

「拜託。念着老人家,你彈性處理好嗎?祢可知道,狗的壽命不是很長。十三年,其實等同人類的九十多歲啊!我都相信牠要快離開了,要祢處理多一個,不會死——呃,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只會處理人命,其他生命交由其他神祇處理。」我鐵着臉澄清。「再者,豆豆亦不必在今天離開。祢要求的是提早送牠走。這不叫順道,叫殺害、殺生。」

陳伯伯沉思久良,最後嘆口氣:「我怕牠太寂寞。牠不習慣沒人陪……上次我住院三天,托鄰居照顧牠。牠居然在人家門口坐了三天三夜,連狗餅也不吃。」

「之前的事,跟我無關。」動之以情,在死亡面前是無意義的。「如果你真的關心豆豆的事,那早就應該考慮自己早日都會離開,提前立下遺囑吧。這不才是真正的履行寵物主人的責任嗎?」

「……我甚麼都不知。」陳伯伯氣忿的回覆。

「順道一提,你走了,根據法律,豆豆將被視作遺產,應讓會交由其他機構照顧。至於實際的命運有否任何保證,我都不知道了。」

「祢說牠是財產物件?牠是我的心乾寶貝啊。祢怎可以把牠跟金錢對比?」他大力反對。

「這不是我說的,是凡間的法律條文訂的。我最多也只不過送走亡靈而已。」

陳伯伯低頭,再看看豆豆的相片,不捨的說:「我真的沒剩甚麼親朋戚友,不知牠會怎樣。」

「幫你不了。」我看看手錶。「該走了。」

陳伯伯慢慢合上雙眼,呼出最後一口氣,在我的注視下離世。當他的靈魂離開病房前,他回頭,凝望遺體緊握着的豆豆照片。

「我……是不是一個不合格的主人?」陳伯伯踏入冥界前,凝視着我空洞的骷髏反問。

……

陳伯伯的靈魂踏入冥界後,我回到牀邊,取了豆豆的照片,再到護士站尷尬的問:「不好意思,你們有人想養狗嗎?」

繁忙的護士們都因我的問題感到疑惑,紛紛停下手上的工作。

……或者我不應該多事?算吧,既然已經問了,就索性繼續吧。

「一隻叫豆豆的唐狗,忠誠、懂事——。」

「豆豆?牠不是陳伯伯的……」

我點頭:「對。現在牠沒人了,而且時日恐怕不多,我相信牠都應該認識其他人,再續人狗之緣吧?」

「想不到,你現在還會兼職寵物領養的工作。」一名護士嘲笑。

「哦,就當我向你們免費給你們積福的機會吧。」我其實不太清楚福報的計算細節,不過為了豆豆的將來,我只好使盡自己的銷售技倆。「豆豆年事已高,希望有心人可以讓牠安享晚年。說不定他日,你們當中願意收養的某一位,也可以渡過一樣幸福的餘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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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十五:異牀同夢
死神的工作基本上是一成不變的:接到每日的死亡清單,尋找要往生的人,待他們靈魂離開身體,核對身分,再送靈魂到冥界。
唯一可以讓每天略為不同的,就是我要額外處理的繁瑣工作。
啊,是多麼吸引啊。
癌症病房是我常常到訪的地方之一。職員和部分長期留院的病人都已經跟我熟落了,完全不視我一副會談話的骷髏,有空更會談笑風生。
不過,我每次的到訪,不是為了聚舊,而是為了工作的。今天亦不例外。
十六號牀,伍小姐,三十歲,血癌,癌症病房(前)護士。
當我中午來到伍小姐的牀前,氣氛頓然變得沉重了。想不到,今天我要送走的,竟是本來相熟的病房護士。
由職員變成病人,是一個多麼怪異的狀況。看到眼前頭髮稀疏的女士,我不敢相信幾個月前,她還是一位跟我有講有笑的職員。之前的她活力充沛,盡心盡力照顧每位病人,對加班更在所不辭。今天的她卻是疲態盡現,皮膚枯黃,毫無生命力,呼氣吸氣都恐怕會置她死地。
她,就是「判若兩人」的最佳例子。
其他職員得知我的目標後,神情凝重。始終,今天有別之前:要走的不止是病人,是他們的同袍,是他們的朋友。
「要走了。」三個簡單的字如咒語,令不少在場的職員頓然流淚。
「我知道。」伍小姐淡言,聲音不悲不喜,彷彿早有準備,甚至預知我定必找她。
這也難怪。伍小姐在這個病房工作多年,早已知道癌症的發展和康復情況。就算其他醫生護士怎樣避重就輕,她心中也明白自己氣數已盡。
「不過……我有個請求。」

「人間的願望,請交由生人處理。」幫忙凡人,是義務,卻從來不是責任。對相識的人都不例外。「我只負責接送亡魂,可不是聖誕老人,有求必應。」
「當然,我們相識了一段時,怎會不知道?」雖然吃力,伍小姐仍努力微笑着,希望讓氣氛輕鬆一點。「可以的話,我想見我丈夫和兒子最後一面。」
「拒絕。」我沒有遲疑,解釋離世的時間不在我管轄之內。她要在這時離開,實在是命運的安排,不容干預,也不能改變的。
她的臉色一沉,沒有辯駁,似乎明白我就算是神,也有自己的難處。
她,一點都沒有改變。在離開之前,還是這樣的體諒他方,從來不會持着自己的職權身分鬧事。
「他們應該快到了。」她輕聲說,「我之前約了他們今晚來陪我。」
「他們見到的,只會是你留下的遺體。」恕我坦白。不過,我總覺得自己的坦白是必須的。善意的謊言,最後只會被真相戳破,難堪難看難受。「合上雙眼,讓自己安靜下來渡過剩下的餘生吧。」
等待伍小姐離開塵世之際,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位護士和一名醫生,氣喘吁吁的來到牀邊。
「死神!」一位平日與我點頭之交的男護士喊道。「請祢給她多一點時間!她丈夫和兒子在來的路上,她只想作最後一次告別!」
「不可。」我重申。「離開的時間不是你我可以隨便修訂。再者,我根本不會延命。兩人來到的時候,恐怕她的靈魂已經不附身了。」
「她是我們的同事!」另一名女護士紅着眼吼道。「她這幾年都默默忍受患癌之苦,從沒請過假,從沒喊過苦。現在,她只想活着再看一眼家人,難道這也不行嗎?」
「死亡,是不受情緒勒索的。」我淡淡地回應。「她生前做過甚麼,實在跟目前的狀況無關。而且,我已講過,靈魂離開身體的時間,不是我決定的,更不能由我修訂的。」
大家默言中,一名頗有膽量的醫生上來指責:「準時真的那麼緊要嗎?她……她是祢相識的護士啊。今天當一點人情好嗎?」
「準時是責任。命運要她準時離世,我都沒有辦法。」大家的臉色更加失落,只能接受。
我仍然等待伍小姐氣絕的時候,年資最大的病房經理走到我面前,問:「真的不行?」
「不行。」
「念我分上可以吧?」
「我不想跟你結怨,別為難我,尤其這事跟我無關。」
「祢不控制死亡時間……那祢可以控制送走靈魂的時間吧?」
「經理,你想怎樣?」我好奇,但又有不好的預感,覺得經理又要為這回簡單的送別添煩添亂。
「半小時的聚會可以吧?」
聚會?人都離開了,何來聚會?
「我已經說了很多遍:死亡的時間不是——」
「我相信,伍小姐的丈夫和兒子應該趕不上來。我亦明白祢的限制,所以我想祢幫忙用另一種方式讓他們三人團聚。」
「願聞其詳。」
「你聽過報夢一事吧?」
「當然。」想不到,經理竟然會在這時談起報夢。人的想法,有時也會超越我所想。
「我們吩咐伍小姐的丈夫和小孩一起睡覺,讓伍小姐報夢給他們吧。」
「……這玩意,未免有點過分誇張吧?!」一個經理想出這樣的法子,簡直是貽笑大方。「為甚麼要睡覺?為甚麼要報夢?經理,你可否解釋一下?」
「現在是日間。醫院太多人,總不能讓伍小姐顯靈吧?」
「……僅讓她丈夫和兒子看見伍小姐的靈魂,豈不是更方便嗎?」
「死神,祢不明白。祢可考慮過,伍小姐住院一個月的感受?」
沒有。感受跟我的工作無關。我實在不會想知它是甚麼。
「祢知道她最想做甚麼?」經理眼中帶點怒氣。「是回家,以家人的身分跟丈夫和兒子相處,不再以病人身分,吊着藥物,駁着儀器示人。這些都是她到離世都做不到的東西啊。」
「……好,算你有理。那又怎麼要報夢?」
「夢是可塑造的東西。一個人想到甚麼,就會有甚麼的夢境。」想不到,經理都有幾分學識。我不敢對她的見解隨便批判。「既然如此,她不就可以用最佳的姿態現於家人夢境吧?大家在夢中的家聚首一堂,又是否對祢太過分呢?」
我沉默了一會,本想編作一個理由推塘。奈何,一瞬間,我看不到經理建議的問題。
算了,快刀斬亂麻。要做的快點做。
「你赢了。我可以幫忙,不過,」我極之不甘。「條件是半小時。」
經理眼神閃爍着感激的光說:「謝謝祢。」然後再跟伍小姐和各護士醫生,簡單交代稍後的事情。
「謝謝祢。」伍小姐眼眶泛紅,在牀上微聲的說。
「不必謝我,」我望着伍小姐,盤算稍後會發生的事情。「我只是迎接亡靈的死神而已。況且,今次我念着經理份上破例。」
經理事不宜遲,馬上調牀的工作:伍小姐右邊的兩張牀,預留給她丈夫和兒子稍後用的。大概二時,伍小姐呼出她最後一口氣。大家和伍小姐的靈體等了十分鐘,她丈夫和兒子都來了。眼見自己來遲了,伍先生雙眼紅了,為不能見伍小姐在生的最後一面後悔。不過,他仍強裝堅強,不讓淚水流下;那孩子還不太懂事,只知道「媽媽睡得很熟」。
經理簡單向兩位解釋後,就吩咐兩人分別躺在鄰邊的空牀,專心想着伍小姐。醫生即時開了安眠藥,讓他們睡了。
「準備好嗎?」我轉頭問伍小姐的靈魂。她點着頭,神情卻是十分矛盾,一方面她為自己可以跟家人最後聚首一堂高興,另一面她亦因為這件事有點傷感。
我可不理會了——「啪」一聲彈手指,我帶着伍小姐進入她先生和兒子的夢了。
我為甚麼也會進入夢境?為了撰寫這份報告,我可要追蹤亡靈的一舉一動。當然,我會在夢境隱形,免得影響他們。
因為伍先生和兒子都專心想着伍小姐,所以兩人都會發大致相同的夢,毋須我施法統一夢境。在這異牀同夢中,伍小姐回復到病前的狀態,跟現實中遺體的外貌大相徑庭。他們一家三口在一片草地:孩子在陽光下奔跑,伍先生牽着伍小姐的手,兩人愉悅的觀看着。伍小姐看着孩子叫「媽媽」,看着丈夫抱她一會,盡是快樂。
雖然地點不是經理所提到的家,不過,既然夢境是他們打造的,伍小姐又似乎不介意,我就不再理會了。
短短十分鐘的夢境,未必有太多特別的事,不過從三人的眼中,我知道,這十分鐘的共享天倫,如同永恆。
「時限已到。」我又彈一彈手指。伍先生和兒子慢慢醒來。伍小姐的靈魂也回到我身旁。
「要走了。」我說。
「好的。」她回答。不過,我留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向上。
「各位,」臨離開前,我忽然有個想法,號召所有病房同工。「這是我多做的。麻煩你們別再阻撓我。」
啪。
我再彈一彈手指,讓病房的所有職員、伍先生和兒子,都可以看到伍小姐的靈魂隨我離開病房。所有人都隨着,默默目睹亡靈淡然消失的背影。
「謝謝祢。」這是伍小姐最後的說話。
送走伍小姐後,部分在場的人都流淚了。伍先生和兒子不在話下,連男護士和醫生都流淚了。
「謝謝祢。」經理強忍着,含糊的吐出三個字。
我都想感謝每一位——沒有你們,我相信自己可以快點下班,不用多花半小時在這些無謂的事情。
回租處的途中,我不明白,生命的離開,只是一個階段,為甚麼人會這樣大反應?大家又為甚麼開心、流淚呢?我的例行公事、所做的,又有甚麼值得答謝的地方?
……
我不想再為這件事情花心思,馬上把這事置後,迎向下一位等我接送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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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十四:自然的離開

凌晨分,走廊寂靜無聲,只有病房裡的監察儀器不時發出「嗶嗶」聲響,彷彿仍在努力證明病人還活着。

「叮。」我踏出升降機門,前往病房。

誰?我是大家都不想遇見的死神。

病房的兩位護士看到我,深知不妙,變得緊張。一名較大膽的問我:「幾多個?」

我豎起一隻手指。雖然不多,但護士們都不敢鬆一口氣,馬上巡房。之後,她們在護士站交換病人的資料,推測今晨會離世的病人是誰。

「死神,可否給我們死亡清單,方便我們工作?」

我搖頭婉解釋:「要是你們阻撓我怎麼辦?」

無錯,我對醫療人員,從來就有份不信任。之前因有人提早知道病人即將離去,居然逐我出病房。命運給予病人的死期是訂死的,所以病人還是按時離世。不過,離世還離世,靈魂還在凡間,不知所措。沒有我的引導,病人的靈魂一直不能進入冥界,病房就傳出鬧鬼傳聞。另一方面,冥界的神祇不斷催促,擔心拖延靈魂的下世。

最後?病房職員還是讓我入病房工作了。亡羊補牢,為時已晚。聽聞病人的靈魂因為遲到太久,命運要他重新等候,在更長的時間之後才可以投胎。事後我在陰間成為眾矢之的,被視在凡間工作不力,更收到神的口頭提醒,必要時不能太歉讓。

唉,一切都只是迴避逃不過的死亡。凡人們,你們可知道,你們的擔心介入,是會影響陰間的流程嗎?

更重要的是,你們可否體諒我這副老骨頭,明白我的前線處境是多麼的尷尬?

回憶之際,有其他相識的醫院職員到護士站跟我打招呼。他們都明白我的工作,任讓我自便了。或者,面前的兩位護士,未必太了解我吧?她們再三請求,我只好再三拒絕。最後,她們都放棄了,讓我專心要做的事。

凌晨四時,眼見病人熟睡,兩位護士都在茶房用膳了。我靜悄悄的走到一張病牀旁邊,拿着名單,讀着病人的病歷對名:

梁小姐,二十六歲,第一型糖尿病患者。因為腹部刻痛入院,檢查後被診腸炎,藥療後見效,可準備出院。

我一直凝視梁小姐熟睡的樣子。不久,她的靈魂起牀,離開身體。本來她都不知自己離世,直至她落牀站立,看到自己閉目安祥的軀體,頓然驚惶失措。看到一副身穿西裝的骷髏揮手,她尖叫的問:「我……你是誰?!」

「我是來接你離開的神。」我相信我的容貌(?可是我只有骨頭,沒有面的?)已經深入民心,所以簡單的回答,不作太多自我介紹了。

「為……為甚麼?!」梁小姐的靈魂知道自己的現況,也明顯接受不了離世的事實,開始灑淚。

「我不是醫生,不會知你的死因。」我再看看時間,輕輕提醒:「梁小姐,時間到了。」

雖有不甘,但梁小姐意外的合作。她的靈魂離開病牀,跟着我步向病房門口。正當我準備開門的時候,護士們都停手吃喝,叫我止步。

「死神!祢……祢要走嗎?」

「我可是十分盡責的,要完成手上的工作。」

「那……那即意味……」護士再次翻閱每位病人的病史,卻想不到是哪一位離世。「快點告訴我!那是誰?」

「梁小姐,十三號牀。」只要靈魂隨我,我已經完成工作的一大半了,讓凡人們知道誰離世也沒有所謂。

「十三號……」護士再小心閱讀病人的資料。另一位護士就致電醫生,報告情況。

不久,一名醫生氣喘吁吁的衝入病房,用電筒檢查梁小姐的瞳孔,以及看看她的心電圖。

一條橫線。

「死神,祢哪時帶走她?」醫生問道。

「四時。」

「離世時間:四時。」醫生複述,跟護士報告。「不過,她的病史良好,怎會……死神,祢怎樣……奪走她的性命?」

「首先,我不是刺客,不會『奪』命的。其次,命不由我,我待她的靈魂自己離開身體,才會帶她入冥界的。」我提醒醫生事不宜遲,若沒有其他事情,我還得引導梁小姐的靈魂。

正當我跟靈魂離開之際,醫生突然捉緊我的肩膊,要求我留下:「病人的死因未確定,而且太突然,請祢告訴我。」

其實,人都離開了,怎麼要執着這些枝末細節?

「無可奉告。正如我剛才說,我只等待靈魂離開身體,才帶領她到冥界。至於她怎樣離世、離世的過程經歷甚麼,我完全沒有參與,亦不知情。」

醫生亦決定放棄了,不再留難我。正當我再一次啟程,準備踏出病房的時候,一名護士衝上來,手裡捧着病人資料,拖着我的手骨說:「死神,請祢留步。我們還要問祢有些東西。」

「剛才我豈不清楚解釋嗎?若果忘記了,就請醫生複述吧。」我心切的回答,不想再為醫院記錄的枝末細細斟酌。

護士頓起面容,極為不爽。不過,在神祇面前,她還是收起自己的不滿,客氣的說:「當然,當然。另外,祢會看到鬼魂吧?」

「當然。」

「那我估祢可以跟鬼魂對話吧?」

「回答之前,請尊重靈魂。他們不是鬼魂,是靈魂。」糾正後,我再說:「當然可以。」

護士突然靈機一動,請求:「那麼,祢送別靈魂之前,可否當我們的傳聲筒?我們可想向梁小姐的靈魂查探一點東西。」

我實在不喜好這些無謂的事情。既然人都離開了,原因真的重要嗎?目前重要的是,一切只會害我遲下班。不過,考慮到將來工作上的方便,我亦不敢一口拒絕。

「傳聲筒我不當了。既然梁小姐的靈魂在這兒,我倒可以讓她跟你們直接溝通的。」護士雙眼發亮,感到不可思議。「不過,前提是,人家的靈魂要樂意才可。」

我轉向梁小姐的靈魂,看看她的反應。她好奇的問:「我已經死了,真的可以跟病房職員對話嗎?」

「有我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好吧,我答應他們。」

「……別忘記,你可以拒絕,馬上到冥界轉世啊。」我希望這句說話可以說服梁小姐,盡快入冥界,讓我下班。

「無問題。我都想知道,自己怎會……變成這樣。遲點再到冥界,總好過我帶着不明不白離開這兒。」

唉,今更將會比我想像中更長啊。

我轉向護士,指梁小姐的靈魂同意了。不過,為了盡早完成工作,避免影響陰間的同事工作,我另外開一個條件:他們只有半小時的時間。

「你叫所有同事到護士站吧。」

五時,仵工已將梁小姐的身體移送別處。護士站有我、兩位護士、醫生和梁小姐的靈魂。除了亡靈之外,大家都坐下來了。我另外放置一張空椅,向梁小姐靈魂示意坐下。接着,「啪」的一聲彈了手指,我就施法讓在場三人開了法眼,看到梁小姐了,更可跟她對話。如料,三人又驚又喜。

「你們有半小時的提問時間。開始。」我如考官的宣布,實際是極之不耐煩。

「請問你睡前做過甚麼?」醫生戰戰兢兢的問。我也可了解的。大學從來都不教醫生護士們「死後面談」的一課。如今應該是醫生首次跟靈體對話吧?

「我可沒有做過甚麼:洗澡、刷牙、在牀上用手機,之後就睡了,最後……」梁小姐的靈魂黯然靜了。

「你有沒有特別的感覺?」醫生追問。

「……甚麼特別的感覺?」

「例如……感到某處不適。」

梁小姐的靈魂皺眉道:「我記得被打胰島素後,一直都沒有特別的感覺啊。」

醫生皺眉:「那麼,在你離……大概四時,你有否感到異常?例如,你有否感到頭暈?」

「醫生,我都睡了,又怎會感到頭暈呢?」梁小姐的靈魂沉思一會後,忽然醒起:「我記得,之前心口好像有點痛。我醒了一醒,不過又睡了。」

痛楚顯然是事情的關鍵。醫生沒有放過,繼續追問:「在哪的痛?又有多痛呢?請你形容。」

梁小姐的靈魂指着自己的心口,說自己大概四時的確有陣陣的劇痛,痛楚非常,心臟猶如被刺一樣。她另外補充,本來想通知護士,不過太累了,自己還不及按下護士叫鐘就睡了……一睡不起了。

「劇痛……你家族有沒有心臟病的歷史?」

梁小姐的靈魂搖頭。

「那麼,你本身心臟有沒有任何毛病?」

「我向來身體健康。除了兒時被診一型糖尿,真的沒有其他大礙。就算今次肚痛入院,我猜估都不會影響心臟吧?」

醫生的追查似乎來到一個死胡同。他指示護士再三檢查病歷。護士回覆:「醫生,病人夜晚血糖記錄正常,維生指數(vital signs)正常,真的沒有特別。」

醫生抓頭,思考一道問題:那為甚麼梁小姐會離世?

「似乎,你們都找不到原因吧?」我見大家毫無進展,決定準時帶走梁小姐的靈魂了。

「我們……恐怕要在下更找顧問醫生,才會知道死因。」醫生抱歉跟梁小姐的靈魂說道。

五點三十分,我就帶走含着不解的靈魂到冥界。因為時間已經不早,為了省下來回的交通費,我決定呆在病房一會,待下一更開始再接送其他的靈魂。想不到的是,顧問醫生不久就來到病房。

「我要翻查所有資料,包括化驗報告。」顧問醫生叮囑醫生。他們再三討論不同的情況,似乎也解決不了死因的謎團。

想不到,人的好奇心可以這麼大。我好奇打擾忙於研究的顧問醫生:「其實,你只要進行屍剖,豈不會一目了然?」

「未得同意,我們只能假設病人家屬反對解剖得靠其他方法尋找死因。」

「你們都已經盡力了,既然找不到死因,索性寫『自然死亡』,不是一了百了嗎?」

「……醫學可不是這樣敷衍的。」顧問醫生顯然對我的評價反感。「如果祢做醫生,肯是是天下的禍。」

「哼,所以我才是死神啊。」

一輪唇槍舌劍後,顧問醫生都找不到任何線索。沉默良久,他突然講出三個字:「Dead in Bed。」

我即時插言:「顧問醫生,我明白梁小姐在牀上離開。你也不用這麼直白。」

「祢這個醫學無術的懂甚麼?」

居然對神祇無禮?我暫且不跟你計較,聽聽你有甚麼理論。

「那是 Dead in Bed SyndromeDIBS)。它是一種罕見現象,通常見於年輕一型糖尿病患者。平日的身體狀況都無異,不過夜晚睡覺的時候,患者會突然心律異常,死得無聲無息。」

DIBS……」醫生似乎對顧問醫生所述的感到陌生。「但是,她睡前的所有度數都正常啊!」

「這就是DIBS難理解的原因,亦是今天醫學界未解的問題。」顧問醫生補充。「其中一個學說,是身體突然低血糖,導致心律失常,觸發心律衰竭。」

「即是……病人無原因離世?」

顧問醫生點頭,回答醫生的問題。「坦白而言,我一直只在醫學文獻才讀到這個狀況。起初以為這是一個傳說。想不到,居然在這兒會遇到。」

「那麼,任何糖尿病都會出現這個狀況嗎?!」醫生明顯緊張起來,特別因為這個病房有不少糖尿病人。

「啋!行醫的,怎會詛咒自己的病人?」顧問醫生繼續:「DIBS的案例實在少之有少,是極之罕有的病況。我行醫三十多年,這是我第一個案例。」說罷,顧問醫生的眼角向我朝來。「會不會因為今更有些『特別的東西』,導致這個情況發生?」

「不知道。」我沒有心情再糾纏在無謂的爭論。「從我的立場,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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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十三:承諾
今天又是平常的一天。我起牀,索取死亡清單,穿上西裝,乘車到醫院去,接送今天要往生的病人:首先去到病人的牀邊,待他們離世後,再跟他們的靈魂對名,然後一同離開病房,前往冥界。
死神的工作,雖然沉重,但卻如斯單一。
感受?真的沒有。尤其是工作多個世紀,早已對這份工作有點麻木。若我真的要回答,我只能說,每位病人只是踏入另一個階段。僅此如此,亦只有如此。
接送三個病人後,我走到一個內科病房,準備處理清單上最後一個病人。經過護士站,跟認識的護士、病人、病房職員打招呼後,終於來到目標的牀邊。
「死神來了。」我低聲道。那位病人已經面色蒼白,顯然剩下的時間不多。他看到一副會談話的骷髏,沒有太大的反應,似乎已經接受不久離開的事實。
非常好,我真的喜歡這些合作的病人,不用花太多(我沒有的)唇舌,就可以送走他們,早點完成工作離開醫院。
他輕輕皺了皺眉,像是痛楚中努力壓抑呻吟。我看着他,心裡微微一動,思考可否為他做——
且慢,我是死神啊,工作只限接送亡魂,本應沒有別事。還是專心本有的責任吧。
默默等待病人離世時,負責這位病人的護士來到牀邊,輕聲安慰病人,然後問我:「死神,我有個請求,不知祢可否答應我?」
我甚麼都不知,又可以答應你甚麼?不過,因為神的指示(即是我的「聖旨」),我不得不要配合人間的職員,所以工作其實隱含「幫助凡人」的義務。
一兼幾職的日子,正是我感到內耗、活得像個活死人(雖然嚴格而言,這是正確)的原因。
「盡我所能。」我冷冷地回答。
「我……我想祢……遲點才送他走。」護士膽怯回應。
「為甚麼不讓他走?」死神的工作,向來不容拖延,但總有醫護人員用盡各種方式,試圖延命,打亂我的行程。
「那病人……他……」護士口吃,是否亦覺得自己沒有充分的理由阻撓我?「他……現在的狀況不好。」
「……所以,我才接送他,一了百了,不好嗎?」
護士沉寂了。忽然,有位相識的資深護士前來了解。簡單交代後,她說:「死神,無人想抌誤祢的工作,只是病人目前十分的痛,我們想他先止痛,再離開。」
「……中文不是有句『長痛不如短痛』嗎?快刀斬亂麻,豈不更好?」
「善終,乃華人終極的冀望。作為醫護,都想臨終病人走得安詳啊。」
我實在沒有太大興致聆聽資深護士的分享,只在乎自己可以在哪時完成手上最後的工作。不過,考慮到日後的關係,我問:「那我念你分上,遲十五分鐘吧。」
「馬上叫醫生開藥!」資深護士叮囑負責護士。不久,護士們準備靜脈注射,為病人打了一點嗎啡。我可不知這是甚麼靈丹妙藥,不過病人原本鎖緊的額頭,似乎因為藥效慢慢鬆了。病人嘴角微微一抖,像是輕輕鬆了口氣。
目前的他,仿似睡着一樣。在永別的解脫前,病人得到短暫的解脫。
一件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
我默默思索護士們的目的:你們止痛,真的只是為了病人,還是為了自己安心?
「這樣滿意吧?我讓他安安靜靜地走了。」我對兩位護士說。她們點頭同意,親目這場生命的無聲結束。
「謝謝祢。」負責護士點頭道謝。
「工作而已。只是……」既然護士打開話題,我決定跟她談多一點:「……你真的不覺得快點讓他走會較好嗎?」
「我……祢又不如解釋祢的看法。」負責護士應該要一點時間,組織她想表達的東西。
「就算你們努力過,」我淡淡地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冷漠。「都無法改變死亡的結果。看,開藥的結果是甚麼?最後的結局有變嗎?」
「死神,祢不明白。」資深護士插嘴。「這一切是承諾。」
承諾……?病人會跟護士醫生醫院答合約嗎?
「在這兒工作的所有職工,都希望病人康復;臨終的病人可以用最舒服的方式離開。減少病患,乃是我們的承諾和天職啊。」
「死亡是無法逃避的,承諾再多也無法改變結局吧?」我開始不耐煩,對着認識的資深護士也顯得有點不客氣。
「看,剛才我們只是抌誤祢十五分鐘,不算太遲吧?」資深護士語氣温柔的回答。「按祢的道理,不如祢明天在你的清單加上所有人的名字,不是更方便嗎?反正結果一樣,為甚麼我們要捱日子、過著不快的生活?」
我張口結舌。想不到,資深護士的回答竟讓我一時回應不了。
確實,我真的不懂回答護士的問題。
「這……這可是……神不容許啊。」我結結巴巴地說,語氣顯得空洞乏力。
「那麼,我這名凡人,又想請教,為甚麼神會不准祢這樣做?又或者,命運的安排,為甚麼不容祢這樣做?」
我……我這回真的沒有答案。
資深護士哈哈笑着,拍着我的肩骨說:「不要緊!不要緊!另外,我們都承諾不讓其他人遲下班啊。祢都應該要離開吧。」
我點點頭,耐人尋味地帶問題和亡魂離開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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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十二:阻撓
我拿着死亡清單,如常到醫院上班。首先,我跟要往生的病人核對身分。等待他們過身後,我再引導他們的靈魂到冥界。
無錯,這就是我每天的精彩工作。只要送走清單上的所有人,我便可離開了。
今天的目標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因為在街上心臟病發作,昏迷倒地,未得及時發現,所以被送上救護車的一刻,情況甚不樂觀,尤其是腦缺氧太久了,已經造成一定傷害。雖然他最後幸得醫護團隊搶救活過來,不過來到病房依然沒有甦醒。還好,從男人的物品,醫護得到他的家人聯絡電話。接到通知後,他的家人趕忙赴院,圍繞床邊,痛哭流涕,希望花盡每分每秒,陪伴已反應不了的他。他們探病時在牀病邊祈禱,希望神明會降臨,施行奇蹟。
然而,神派遣的,是我,而我更不會(亦不願)施行所謂的奇蹟;我本身的工作內容,就是帶走往生的人,讓他們健康恢復,豈不是違背我的責任嗎?
另外,我真的不喜歡面前病牀的情境:試問牀邊人山人海,我又怎樣擠身引渡亡魂,完成工作?為甚麼醫院總會有職員容許家屬成群結隊的探病?這可對其他身兼重任的同僚極之不便。
「不好意思。我要走近牀邊。」家屬們無一對著一副會說話的骷髏感到驚恐。在大家的恐慌之中,我馬上跟亡魂對名,確認無誤,帶著亡靈離開。離開的時候,就是心電圖螢幕變成橫線的一刻。隨着「咇」聲的長響,病房裡的氣氛突然變了。
一位中年男子猛然從病牀旁邊的坐椅站起,雙眼瞪大,手指指著我:「你不可以帶走他!不可以!」
這是甚麼道理?有神祇在工作啊。
我淡然地看著他,不想跟這般凡人對話。工作多年,這場生死輪迴的戲碼,對我來說早已不鮮:死者的家屬總覺得人可以永生,不會接受親人過世的事實,甚至覺得貫中有甚不合理的地方,往往要跟我討價還價。
請問,有甚麼價可以討呢?死亡陪隨生命。有生就有死。宇宙定律,就是如斯簡單。
不過面前的情況不同,男子的語氣和神情,告訴我他的情緒顯然失控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你不能帶走我父親!他還沒享受到更多的生活!」他接著喊道,臉上滿是淚水與不甘。
……那是命運的安排。我可是一個迎接生,根本不會置人死地。生命有時。命運要他那年那月那日那時那分那秒那地離開塵世,我這微小的前線服務員實在管不了。
我微微搖頭,平靜地說:「死是所有生命的終點。任憑你怎麼反對,病人都要離開。」
本以為我的說話可以安撫男子。豈料,他伸出粗壯的雙臂,阻我去路。他的親人依樣不讓我離開,另外幾位甚至上前拉扯我,不斷重複著「不要讓他走」這樣的話語。
幼稚。區區伸出手臂擋路,可以做到甚麼?雖則我在塵世是獨立工作,不過醫院的職員可謂我的最強後盾,總會為我解圍。對着死者親人,我只能迷茫的搖搖頭:你們怎麼會怪錯神明呢?!我的工作只限接送,根本不會為生命訂死期啊。
拜託,一切跟死亡有關的事宜,請向其他神明查詢。前線職員只是按章工作,對於所有決定和情況都僅僅一知半解。
突然,男子出手一推,將我撞到牆邊。我還不及反應過來,他竟然一拳打我的頭顱。頭顱順應滾丟到鄰牀上。我在大家(和其他目睹的病人)極度恐慌的氛圍下,狼狽的拾起頭顱重置。
我……我不會忍受職場暴力的!
「你是死神,你怎麼可能明白我們的心情?!」他喊道。
的確,我不會明白,更不明你為甚麼剛才打我?!
然後,男子又一拳打向我。今次我成功迴避了,不過男子的力度,讓我保持警剔。他出拳帶起的微風,告訴我他真的想把我置於死地。(?但我算是沒有生命的神吧?)
就算我只是一副骨頭,根本不會有痛,也不代表凡人可以這樣褻瀆我!
不過,除了躲身自保,我可以做甚麼平息混亂?一出手,我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指責我出手傷人。這不但會引來醫院職員問責,神也會向我興師問罪——沉思的時候,男子再出拳了。我退後迴避,他就失衡狠狠摔倒在地。
真的好運。馬有失蹄,人有失足。
「你們以為能通過暴力改變命運嗎?」我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生死的事,不是你們能左右的。」
我將視線轉向其他幾名家屬,語氣更冷:「如果你們再有阻撓,別怪我不客氣。你們會踏上的,不再是醫院的升降機。那將會是一條不歸路,一去無回頭。」
這不是威脅,而是事實。雖則我要奉公守法,不能隨便加人名到死亡清單,但神也授予括免權,只消我之後向祂充分解釋便可。
眾人顯然感受到了警告的力量和嚴重性,最終都讓路了。男人站起來,也沒有再出手。醫護人員眼見情況平靜了,也自動讓開,給我一條方便的路。
我離開了病房,帶著亡靈走向冥界,留下那些仍在無力掙扎的家屬。究竟,他們還是無法阻擋離開塵世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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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十一:無治肢痛
接送完最後一個往生的病人後,我被邀請到一個內科病房幫忙。醫護團隊找死神幫忙,猶如消防員叫火神來滅火。說不過去,卻又好像說得過去的。我相信,他們只想借我的法力,處理他們完成不了的不可能任務。
還記得,大家初次見面,他們敬而遠之,從不敢跟我來往。如今,大多數職員對我沒有特別的異見,讓我自由進出病房,跟要往生的人對身分,送他們離開塵世,到未知的冥界去。不過,世界何來有免費的午餐?他們亦當我是免費勞工,要求我處理順手的事情(例:殺菌消毒)。本來的幫忙,慢慢被扭曲成義務。
越能幹的職員在職場上最大的得着是甚麼?無錯,是得到更多的工作。
「祢知道甚麼是幻肢嗎?」護士問。
「患之?中文嗎?我不知道。」我如實回答。
切記,不是每個死神都讀過醫學。
「Phantom limb。」身旁的醫生補充,「即是截肢病人覺得自己的肢體還在。偶爾,幻肢還會痛。」
我實在不明白了。怎麼沒有肢體仍會有痛楚?!按理,那些出院還自覺有病的,又是不是有「幻病」?依我皮毛的醫學認知,這似乎是精神病的一種。不過,種種的疑問,我都沒說出口,怕話題一出,惹來凡人恥笑。
「他的幻肢有劇痛。我們束手無策。藥物治不好,手術切不到——畢竟,痛的是不存在的地方。」
「你們想我怎樣幫?」
「改變病人的神經連結,從根源解除幻痛。」醫生認真回答。
我看着他,懷疑這傢伙是否誤會我是醫生。「我連神經也不知何物,何況是神經連結?現在你更想我改變病人的身體?恕我無力了。你要麼找一位更高明的醫生,要麼請另一位神下凡幫你好了。」
醫生嘆氣,但護士眼一亮,忽發奇想:「那……祢能讓醫生看見神經線嗎?就像X光一樣,但更精準的那種。」
我沉思一會,想想自己的法力可以做到甚麼,然後回答:「可以。不過我要附身。」
醫生護士都興奮起來,不過我另外提醒,死神附身可會消耗體力精力,所有事情一定要盡速完成。然而,這話沒有讓醫生護士打消幫病人的念頭。經一番商議,醫生咬牙同意。
想不到,我在塵世多年,看過世上最勇敢的不是上戰場的人,而是一個肯讓死神借身救人的醫生。其實,你我都是上班而已,值得嗎?我沒有出口提問,只是不明白當今世人敬業的地步。
附身後,我讓他看到病人的神經網絡。在醫生的視野中,病人的神經網絡仿似一個交織細密的網子,縱橫交錯,錯中複雜。神經偶有一些光點,沿着神經行走,也就是醫學談到的脈衝(nerve impulse)。
「看到了嗎?那根神經。它胡亂發出信息,就是幻肢痛的發源。」因為我已經附身,所以醫生只要專心的想,我便會收到他的想法,不必開口。
原本我想問醫生一句:你之前談到「痛的是不存在的地方」,現在又指幻肢痛原來有神經出問題,自相矛盾,那甚麼是幻肢痛?!可是,作為一個接送專業,我亦打消探究學問的念頭了,專注面前的病人,問道:「那你知道要怎樣做嗎?附身前你談到的『改變』,即是要做甚麼?」
醫生沉寂了。我看到他腦海盡是不同的想法:用藥、轉介做手術、心理輔導、行為治療……不過,他都沒有一個明確的方向。
「你有這麼多想法,不怕出錯?」我不想浪費時間,消耗醫生的體力精力,單刀直入的問他。
「很怕……神經科的東西,一旦出錯便會十分危險。」
「你願意的,只要輕輕一彈你的右手,你所想的神經便會切斷,應該是你想要的效果。」我輕輕提點。
「但是,一個連結接着另一個。我根本不知要切斷哪條神經……」
「所以……放棄吧?」
一輪掙扎後,醫生投降了。我離開身體的一刻間,他癱坐在桌前,像是老了十年,無力站起來。護士見狀立即問好。醫生指自己沒有大問題,只是感到極之疲憊。我連忙安慰兩人,指出醫生只要休息一會便好。
「醫生,死神,祢們有幫到病人嗎?」護士問。
「沒有。他的痛還在。」我平靜地說。
「那我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白費?」
「問題根本不能解決。」我回答。「你們盡了力。但是,這世界有些痛,是人不能治的,是神不能動的。」
護士靜了一會,低聲說:「那我們還能做甚麼?」
我望向窗外,天色將晚。「你們能做的,就是盡力照顧着病人吧。我?只會負責收尾。」
臨走前,我補了一句:「你們救人的,請不要把所有希望寄託在我身上。我是死神,不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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