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怎樣的人愛過你
一
近一年來,每逢星期天,政委總要對我說,“小王,不要呆在家裏,出去找媳婦去。”這是團隊的老規矩,三十歲還沒結婚,周日就可以出去活動物色。我還不到三十,但華發早衰,看起來老相,許多姑娘卻用眼睛表示過驚嘆,這麼老了。一開始不在乎,總能一笑置之,兩個三個,始終話不投機,漸漸明白自己不屬於現代姑娘喜歡的一族。於是當這個星期天我和人家介紹的最後一個姑娘吹了之後,便給哥哥打了個電話,說:“請家裏幫我找個媳婦吧。”
哥哥一定聽出我的黔驢技窮,沒過幾天,他就回話說:“我們學校倒是有幾個,只是你沒見過人家,人家也沒見過你,空對空,你回來才行。”接著,轉告了家裏人的話:“是該結婚了,你積攢得點錢了嗎?”我不禁語塞氣短,是啊,我的錢在哪裏呢!這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我沒錢,沒房子,也看不出會有騰達之象,攬鏡自照,怎麼看都是其貌不揚。誰,為什麼,要嫁給我呢!只好嘆氣並一千零一次承認生活的無奈了。正是秋天,落葉紛飛,秋風漸涼,想起昔日念叨的一句豪言:大丈夫何患無妻,此情此景,這話就顯得假大空了。女子多如雲,我獨不得娶,嗚乎哀哉,我已經老了。大多數同齡人的孩子都比狗高了,我卻依舊形影相吊,孑然一身,不由人不心憂。
二
擡眼看看我的這間破屋子,一下雨就漏,打得接水的瓷碗叮鐺響,但我還是滿意的,總比集體宿舍強,我把它稱之為養傷的地方。這便是我的小屋,我經過了漫長的道路才來到這裏。
我曾經愛過,比起那些稀裏糊塗就結婚的人來說,愛情為何物我自信略知一二。不過,想到我曾經愛過的人已為人妻為人母,想到那些不懂愛情的人也為人夫人父了,我這個單身局外人,又有什麼好誇口的呢?成者王侯敗者寇,隨著年齡的增長,想找個漂亮的老婆,漸漸由年輕時不乏浪漫的理想變成一件帶點悲劇色彩的故事。空想了一場,最終連老婆也找不到。看看,快三十歲了,想老婆都快想瘋了。是有點悲傷。足以****者,我在部隊上,這是一個光棍成堆的地方,吾道不孤,類於我者比比皆是。他們不急,我急什麼呢?但是,他們真的不急嗎!看來都有些慌張有些毛燥,顯然缺乏滋潤的緣故。這並不是說已婚男人就不慌張就不毛燥,那不同,借用錢鐘書先生的話,一者是城外的慌張,想進去找點幸福,一者是城內的毛燥,想擺脫某種煩惱。雖然結婚會有無窮無盡的煩惱,但,至少在現時看來,我認為孤獨的日子是不值得過的。
飲食男女,人之天性。找媳婦的必要性無須論證,不言自明,關鍵是在合適的時候合適的地方找到合適的人。什麼叫合適呢?戰友阿達往往反問我,我被問得張口結舌。他說,這便是你我不到老婆的原因:迂腐。我反唇相譏,你不迂腐,為什麼也找不到呢?他可憐兮兮地辯解,不等也等了這麼多年,總不能是人不是人找一個吧,各方面條件都要看看。村裏的小夥子趕著小馬車都能娶回個漂漂亮亮的媳婦,自己如果領回個醜八怪,有何臉面見江東父老呢?我深有同感,和村裏小夥比,是比不上了,可總不能高不成低不就,死要面子活受罪。阿達陡然激昂起來,說天下有剩菜剩飯,但沒有剩男剩女。面包牛奶總會有的。
幾個光棍在一起,女人是永恒的話題,神侃閑聊,洋洋灑灑;臨敵上陣,潰不成軍。
三
夜還長著呢?我睡不著。我在想別人談戀愛,娶妻生子的時候,我們都去幹些什麼了。說忙著幹事業,無暇他顧,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那是假話。我也曾經愛過。在秋天這清靜夜晚裏,我常常會激動。近年來談的這些,不過是過眼雲煙,我看中而看不中我的,不灰心;看中我而我看不上的,不可惜。還在很早很早的時候,我就把熱情消耗得差不多。此刻的激動只是水面上的幾點漣漪。現在回想起來,都是斷片。阿達說,沒關系,你隨便講我隨便聽,反正無聊嘛。
四
記得是春天,父親給我5毛錢,說,自己到學校吃早點吧。這和往常並沒不同,但我心裏清楚,這是最後一天到學校上課了。
上早操的時候,天仍舊漆黑,看不清身邊的人。纖纖做操時的位置離我不遠,我能感覺到,她沒有來,那天她來得晚,早自習快下時才匆匆趕到,對同桌說了聲:睡晚了。她的同桌是誰,已記不起來了,在印象中是個沈默寡言的人。纖纖聲音清朗,毫無愧意。她的頭發當然是紅綢紮的長辮子,我認為那是班上第一辮。
和現在一樣,那時候的我也不活潑,沈靜地讀書,沈靜地思考自己的問題,纖纖就說過我城府很深。其實那時候她和我一樣,並不知道城府為何物。當年我低著頭進教室,低著頭回家,無聲無息地生存著。課堂上,我從不主動回答問題,但有一個人喜歡問我,不是老師,是纖纖。
那天,纖纖象往常一樣轉過身來,辮子劃了個美麗的弧。她問我一道代數題。她說昨晚被這一道題折騰得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說話時,尤其有求於我(不止我,對其他人也這樣,但我寧願她只是對我)時,總帶著甜甜的微笑。我自然不會跟她開玩笑,問這是不是她遲到原因。我用筆嚴肅地一絲不茍地寫出答案。那時候我數學挺好的,很多同學都說我是小陳景潤。纖纖一看恍然明白,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我心裏默默地湧起一句古詩:心有靈犀一點通。我比平常多說了一句話,我告訴她:“你知道嗎?我要去當兵了。”
“你們啊,總是想當將軍。”纖纖說。我很滿意當時氛圍,我喜歡生活裏有一點詩情畫意,比如離別,比如掉背孤行,在一個姑娘的嗔怪裏從容離去。那一年我十八歲,我含著淡淡的憂傷沈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在那個春天離開了故鄉。
五
纖纖是和春天聯系在一起的,當我在學校門口等纖纖時,已是兩年後又一個春風浩蕩的日子。四周彌漫著輕盈而芳香的氣息,路邊孩子們歡快地玩著,陽光均勻地鋪滿路面,我嘴裏有股微甘而舒服的苦味。
不長時間,纖纖就出現在視野之中,宛若海面上飄浮的一只船,白色的裙裾是帆,潔凈,清新,真實無比。一下子就把我裹在軍裝裏的自信心擊得粉碎。“我拿什麼來愛你呢?我的愛人。”我想到這樣的歌句。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纖纖說,沒變,一點都沒變,象一個哲學系的學生,眼角眉梢都是恨。
她更開朗健談,我卻輕松不起來。我懷著沈重的感情來的,然而在這個我認為最親愛的人的面前,卻發現一切是那麼遙遠和陌生。滿腔的話語被一堵墻擋住,仿佛撲了一個空,只剩下想痛哭一場的沖動。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如果你愛我,不說也行;如果你不愛我,說有什麼用。在我的包裏,有厚厚的一疊信,是我在軍營裏寫的,在那艱難的日子裏,我把所有的痛苦和夢想都寫在裏面,準備當面交給她。
“你怎麼不說話,我經常想到你的。要是你不去當兵,你也會考上大學。大學裏挺有意思的。”
唉,生活無法假設,它自行其是走向歸宿。只要能見到你,能聽到你說,你是記得我,就足夠。“兵當久了,總有點不對勁,他們都這樣說,大概是對的。”我說。
微風吹過,潔凈的大街纖塵不起,行人來來往往,也許,在大山裏摸爬滾打,是世界上最好把握的事。
I learned long ago, never to wrestle with a pig. You get dirty, and besides, the pig likes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