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源是這樣的,話說有一日,就在大約五年前左右,阿妮(我女友)當時入世未深,在旺角行街時被一名M健身的女子欄截,要求幫幫手。男仔順攤答應的話,所有人都會話佢衰咸濕,抵死。
偏偏阿妮是名女子,所以她應該不是衰咸濕,而是衰太好心,又或是貪心?或是其他任何我不知道的原因左右啦。
總之無論如何,結果她就跟了那名女職員上了樓,又玩了個意義不明的抽獎轉輪,最後以領獎為名,推銷為實,被帶到某個地方坐下,然後就開始一場硬式推銷,用任何方法,務求令她一張合約簽上名字方才休止,但這一刻阿妮還不知道這件事實。
在這個如同虎穴的地方,基本上意志力小一點已經輸了八成,最初來到的是一名紮著清朝人馬尾(當然髮線沒有高得太誇張)的女Sale,她的眼神嚴肅,而且語氣冷漠。
「小姐,做多D運動都係對你好架炸。」這是她第一句說的話。雖然目的是推銷瑜珈會籍,但她的推銷內容卻不見得有太多瑜珈上的優點,反而更著重以挑剔手法去打擊人的自信心。
一開始她沒有浪費任務時間,即時以各種有刺的話語,像機關槍一樣對阿妮亂槍掃射:
「身體係自己既,你都想長歲百歲架?」「你知架喇,而家糖尿病有年輕化跡象啊。」「你黎做運動又唔係對我有益,我係幫你架炸。」「女人去到某個年齡肥得好快架,你依個身型到時可能Keep唔住架喇!」「每個月都係少少錢姐,點會比唔起啊?」「一陣你唔小心肥左,比男朋友嫌棄就唔好啦。」
我不知道她使用這種攻勢有什麼目的,也許是希望以這種手法引發恐慌情緒,顯然結果她十分成功,那些尖酸刻薄的說話就像子彈一樣,連環貫穿阿妮的身體,打得她連眼神也空洞了,並處於恐慌不安的狀態,只希望立即離開這個地方。
當她表示想致電家人詢問意見時,推銷員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阿妮的手緊緊按住,然後用嚴肅的語氣說:「唔洗問啦,做運動咁健康,屋企人一定會贊成架喇!」馬上就讓阿妮處於孤立狀態。
接著,已經進入了M健身期望的狀況,阿妮已經好像置身於拷問室一樣,為了離開這個地方她願意付上任何代價。
M健身當然不會浪費這個準備已久的氣氛,所以一個滿臉猙獰笑容,像狸貓一樣的四眼肥佬此時就現身了,並與清朝女Sale發起左右夾擊。
狸貓斜眼俯視著阿妮,以命令的語氣說:「小小錢姐,食少兩餐放題都比得出啦。」清朝人又跟著說:「咪係囉,每個月都係幾百蚊之嘛。」
在他們眼中,這是提供了一個『雙贏』的方案去為阿妮解決眼前的問題,只要在一份有益身心的合約上面簡單簽個名,不論是切身『不安』的問題,或是未來『健康』的問題都會得到解決囉,非常超值對吧?
當然,他們根本不他媽的在乎你的健康,他們最在乎的只有一點,你只要現在乖乖的給我簽個名,然後每個月都嘔五百元會費出來就好了!閣下本身對計劃有沒有興趣,又或是將來身體的健康怎樣?
Who cares?
用「18個月4XX蚊」的代價換取即時的自由,這明顯是一份不平等條約,不過對處於不安的當事人來說是一宗不錯的交易(我知道這很蠢,但以一個善良的平凡人來說,這是個正常的心態)。
雖然阿妮的智慧不太高,但至少她也清楚自己對計劃沒有興趣,也肯定自己未有餘力去承受一筆萬幾蚊的債務,然而她就為了證明這一點,自動交出一張存款不足三位數字的提款卡,希望對方明白自己的經濟處境,放她一馬。
眼見阿妮作出如同投降一樣的動作,那個身為高級推銷經理的狸貓肥佬雙眼即時發出金光,好像一個老練的釣客知道有魚上釣一樣,馬上就將阿妮手上這條又肥又笨的大魚(提款卡)奪走,然後猴禽地說一句:「我幫你睇下張卡啦。」就極速脅持著提款卡這個人質離開。
當時入世未滿的阿妮萬萬想不到,原來世界可以黑暗成這個樣子,對方背後沒有任何動人可憐的理由讓他逼不得已這樣做。只要是單純為了得到一份佣金,他們就可以毫不猶豫地變成魔鬼。
然後阿妮也太天真了,她不知道提款卡裡的少少錢在對方眼中並不是貧窮的證明,而是塊肥美的鮮肉。即使只有一蚊都好,那個狸貓肥佬還是有方法對那張提款卡為所慾為。
所以他一回來就面帶奸狡的笑容通知阿妮,她已經享受到M健身的『一蚊入會優惠計劃』,並強行與她握手表示交易完成。
阿妮當時立即呆掉了,面對著眼前所發生,意想不到的事,實在不懂得如何應對。電話打不了,提款卡依然被脅持著,亦沒有勇氣站起來離開,餘下的路就只有一條吧。就這樣,那一天她在M健身簽了份合約,正式成為該店會員的一份子。
正常來說,故事應該就在這裡結束對吧?
然而,很不幸地,她剛離開就打了個電話給我,這讓故事得以延續下去。
坦白說,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說這是一場勝利,或者我將這稱作『為自己做錯的事負責任』會比較好一點。
沒錯,這不是一個與M健身對抗並且得到勝利的一個故事,對它來說,這件事就好像被蚊針一下那樣微不足道,是只屬於阿妮一人的勝利,不會動搖到它半分。
反正每日都有像當年阿妮的人在街上遊走,甚至遇上相同的遭遇被騙上健身中心甚至更差的地方。然後呢?他們會怎樣解決這個問題?
有些人如果擁有足夠的勇氣可能會馬上拍枱離開,但這並非大多數人。簽了約又後悔的人究竟來去何從?有些可能會帶著自我安慰的心態,將這場騙案當成一個做運動的好機會,試一下然後開始無盡的會員生涯,我想這就是所謂大多數人的選擇,也是M健身的目的。
而稍有骨氣的人能夠拒絕承認這張合約,沒上健身中心都好,那些討債的電話,短訊又或是聲稱已經委托人士追數的信件都有可能會擊敗你,怕事的心態會讓你將錢乖乖交上。
又或是你的頸真的夠硬了,捱過各種討債手段。結果收到法庭傳票之後呢?相信再硬的頸也會立馬軟下來。
這只是少少錢的問題,沒有人想為一筆小數搞到上法庭,也不希望特地請假上庭面對未知的審判。
假如你有勇氣上到庭上的話,就恭喜你了,這筆債將會得到一個皇恩浩蕩的折扣,這會讓你有種心態,覺得自己已經賺了!而實情上你還不要賠了錢嗎?
為什麼要選擇賠錢?因為只要負出一筆不大的金額,就可以避免面對未知的事,可是很吸引的一回事啊。
何況,根本就沒有人可以告訴你,走到最後會發生什麼事。
這就是我寫這篇文章的原因了。
當然我不是為了這篇文章已設計讓這件事發生的,如果你這樣想的話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即使這個故事是否罕見都好,這也是個有趣的經歷。我就只是想分享一下,讓人知道這個情況下走最後一步,究竟將會見到什麼光景罷了。
雖然有很多原因讓我對香港的司法制度不太信賴,不過今次的事件卻確實讓我能夠體會到小小的公義,但這是讓人感到高興的事嗎?
不,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人為何要因為理所當然的事而感到高興?難道我要為了每次能夠呼吸而感到高興嗎?
假如一個人因為一個公義的判決而感到高興,實在是一件天大的悲哀!我們不能因為這個原因而感謝法官啊!
你知道一個人會為什麼對『呼吸』感到高興嗎?因為他肯定是很久沒呼吸了!所以,當一個人可以因為『公義』而感到高興的話,那他肯定就是活在個沒有公義的地方!
如果一個地方沒有的公義的話,那『制度』又是為了保護什麼而存在?這是個問題。也是我不相信香港司法制度的原因。
也許這樣說起來好像有點離題,不過我想說的其實很簡單。
現在社會風氣和制度的層次還未能讓公義像空氣一樣常見,你只有交出勇氣面對到最後,才有機會得到一個小小的公義。
這是很可悲的,但無論如何,現在的社會就是這樣了。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吧?對嗎?
『提訊』的過程很快,不過情況卻有個意外的轉變。雖然早已知道上次的條文[此會籍必須在當事人完整繳交入會費後才生效,到其時會員方才可以使用M健身之服務以及設施。]對阿妮這個『一蚊入會大優惠計劃』的受害者是沒有用(今次提訊已經正式確認了這件事,因此阿妮將會取消『加上條文』的修改,以原本的陳述書作陳述),所以由繳交那一蚊的一刻開始,她已經算是M健身的會員了。
而上次那個寶貴的戰友,因為她的入會費就只交了一半,所以M健身的條文對她簡直正中紅心,即是說合約根本從未開始過,又何來欠交每個月會費呢?面對這個結實的邏輯問題,M健身也不得不投降。只能撤銷對她的申索。
然後今次代理人身上發生了一件事,由於文件準備不足的關係,他被主任串了兩句,說他已經上過來不少次,居然連這種事都可以忘記,可見他是這裡的常客之餘,也不怎專重與在乎這裡所發生的事
在提訊結束知道這些消息後,阿妮的反應沒有太大,上次的決定並沒有錯,她也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只是看來有點擔憂,但對於上庭這件事,她已經沒有上次那麼大的壓力,這是個不錯的進步。
目前,我們雖然失去了一個戰友以及本來以為有用的武器,再度回歸兩手空空的時候……但幸好這是預期之內的,只有失去戰友這件事讓人感到有點洩氣,不過這樣說是有點自私的,因為她已經取得勝利,是值得高興的事。不過,還好我們沒有依賴過那位戰友,讓阿妮可以挺過去。
雖然再度回到迷霧前,未知將來的情況會變成怎樣,也不知審裁官會站在什麼角度看這案件。但這個情況我們總要樂觀點,讓她拿出一開始的勇氣去面對下一次的『預審』,就像簡短提訊的時候,即使只拿著一份陳述書也能夠理直氣壯地為自己發言。
直至『預審』之前的日子有點難過,雖然不足以影響生活,擔心得哭起來的次數也少了,但她間中想起來還是覺得有點唉聲嘆氣,這段時間除了鼓勵她,說出大堆道理去支持她,說服她不要放棄之外,可以做的事實在非常少。
不過中途發生了一件怪事,是阿妮某個好姊妹所帶來的麻煩,她聽到阿妮的事跡之後,居然自以為聰明的說一開始根本不用上法庭。
她的說法是這樣的,只要所有通知都裝作收不到,見不到,所有陌生的電話也不接,那通知就不存在了,然後什麼也不用做,欠債就會自己消失了,這個說話完全建立於一句無賴到極點的說話『不知者不罪』。
而最可怕的,是阿妮(原本她已經想逃避一切)居然會相信這個荒謬的說法,我想跟她說,只有無賴的港女才會耍這種手法,又告訴她『問題就像死老鼠,不管的話總有一日它都會用腐臭味找上你』的說法,告訴她問題不會是不管就自己消失的。
但她居然跟我說『只要忍一段時候,老鼠腐化到成為白骨就不會有臭味了』,可以迅速這樣反駁我,證明她是有點聰明的,不過好明顯用錯地方!
要是她能將這種逃避的積極,轉到去面對問題的方面,也許會有不錯的成積,我也會對此感到高興的。
不過現實這回事,不是你想就會發生的,所以結果我在沒有進行任何資料調查的情況下,憑空推測出一個司法行動流程去反駁那位『好姊妹』的無賴假設,告訴她要是不上庭的話,結果就會申索就會直接成立,然後會由法庭直接向她追數,甚至還要付上利息,不管幾年的話說不定要賠個兩三倍。
可能我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她想一想,點點頭就相信了。接著我告訴她,既然都已經上了庭就不要想逃避的事了。
經過幾日來的努力,最終總算可確定她重新得到足夠信心出席下一次的『預審』,雖然上庭對官說話的人不是我,但每次上庭前一兩星期都要為她加加油,實在讓人深感疲勞。
相信這樣下去,在她崩潰之前,我應該會更早一步精神分裂,痴線到跟菠蘿罐頭訴苦也說不定。
幾經辛苦,終於來到『預審』的日子了。
話說不知為什麼今次的審裁官已經不是那個好像曾X成的男人,而變成了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與曾X成不同,她留著一頭自信的短髮,有著銳利的眼神,也認真對待每一件事,是個一板一眼,帶著莊嚴的審裁官。
然後預審期間發生了兩件讓人意想不到的事,讓阿妮的信心跳躍了幾倍。
首先我們終於接觸到一件叫訟費的東西。在整個聆訊及審訊過程當中,雙方都可能會因此法律行動而受到金錢損失,例如請假所損失的工資又或是車馬費等等。訟費就是對於這份金錢損失所作出的補償,是只屬於勝方的權利,並由敗方負責繳付。
阿妮是個循規蹈矩的人,所以在這個部份,她老老實實地寫上各種合理真實的數目。
而M健身代理人這個頭有點禿的蒼白肥佬,他今日依舊穿著那件藍色風褸出席而且姿態變得比之前更高。
他竟然在訟費單上面的日薪寫上『888』這種超市大特賣海報才會出現的數字!如果傲慢是可以量度的話,他的高度就是與火星上的奧林柏斯山一樣!除了日薪之外,還帶著有點誇張的車馬費,這根本就是帶著挑撥的心態而寫的。
接著,女審裁官就簡單講解下之後審訊的情況,也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觀點,內容大約是『M健身的合約並非本案唯一參考的證供,M健身需要提出此份合約有否對它造成實際損失』,這句話有如強心針一樣,一下打落阿妮身上。最後審裁官還鼓勵雙方溝通一下嘗試和解。
坦白說,去到那日已經請了三日假,算是洗濕了頭,如果願意和解早在第一次就已經溝通了(始終,起初阿妮的心理質素實在有點差,所以我並不希望她跟M健身代理人進行和解的交涉,以免她誤了大事)。
既然審裁官都說到這個地步,阿妮的眼神又告訴我她已經有著足夠的信心,一於就跟代理人談一下吧。
也許一直以來整場聆訊拖得太久(不過我認為他理應知道,鬧上審裁處雙方需要付出什麼代價),一開始帶著高姿態的代理人現在也難免讓他的工作量增加了吧。
出到庭外,我們只是對站著,代理人則是帶著高傲的架子,並且露出一臉厭惡的樣子,看來就像隻不耐煩又不敢吠的芝娃娃一樣。看來阿妮這樣不放棄的糾纏實在地增加了他的工作量,使他的心情也惡劣起來。
然後,他就一直站著看手機扮忙,可能這樣會讓他覺得自己好型,但實際他就只是隻負責收數的哈巴狗。這樣裝模作樣了十幾秒之後,我們的對話才開始。他用冷漠而不耐煩的眼神看著我們,以機械人一樣的語氣,裝作毫不在乎地問我們:以五折和解是否可以接受。
豈料,我未開口拒絕,阿妮已經代我開口告訴他:唔得。
看來代理人那讓人討厭的嘴臉,以及那張帶有挑撥成份的訟費單,已經惹到性情拙強的阿妮(當然我相信如果審裁官沒有打下那強心針的話,她是沒有勇氣這樣說的),說罷她禮貌上跟他道別就轉頭離開了。
跟著阿妮從走廊離開時,我不經已回頭看到代理人的表情好像那隻含著樹葉的樹熊一樣,非常錯諤。注意到我的眼神後立即紅都面埋提起電話。
而這個時候,錯諤的不只有他,還有我。誰會想到一個半小時還憂鬱得像驢子的阿妮,結果出到來居然會爆衫變了隻憤怒的公牛,然後做出如此豪氣的舉動,轉向簡直快得驚人。
其後我將這幕告知阿妮的時候,她更得意地笑了出來,並跟我說這次的經驗非常有趣,很慶幸一開始沒有選擇轉帳投降。
看到她滿意的笑容,我心裡終於感到……原來一直努力讓她堅持下來,也總算是有意義的。
來到現在,最後是勝是敗都已經沒所謂。
這句話是只有心裡擁有著勝算的人,才能說得出口的,現在我就在阿妮的口中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