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那麼近＞ 文:陳曉蕾
朱慧敏清清楚楚記得，那死亡的一幕。
她由出世第一天，便和婆婆住。兩歲父母離婚，連喊爸爸、媽媽也覺得別扭，自覺無父無母，身邊只有婆婆。
十六歲，婆婆乳癌病重，她什麼方法都去試：向天主祈禱，去黃大仙求簽……婆婆已經進了深切治療部好幾天，那天同學、同學的婆婆帶她去黃大仙拜神，到了醫院還在樓下食堂吃飯，等到五點探病時間開始。
升降機打開，卻看到所有親人都在哭，媽媽走來拉住她的手：「看看婆婆，婆婆不在了。」
她呆呆望著媽媽，心想：不是的，這不是真的。
那條走廊不是很長，可是感覺是世界上最長的，她一個人走進病房，婆婆混身依然插著喉管，機器顯示屏依然有條線上上落落。她哭，摸摸婆婆的手，還是暖的，用指頭輕力戳婆婆的臉，不禁親親婆婆的臉：「你快快醒啦，你騙我吧了。」
直至護士走過來：「不好意思，我們要拔喉。」
護士把婆婆推走，那一刻，身後好多家人，可是表弟表妹身邊都有家人，她媽，身邊有後父；爸爸，身邊有後母。
「我只得一個人，不斷哭、不斷哭，幾乎哭昏了，好在醫院的窗門打不開，否則我已經跳樓死了。」朱慧敏說，那是她一生人到今日為止，最深刻的一幕：「做戲都做唔番！」
婆婆不在，終於開始跟媽媽一起住，天天大吵。
「我們什麼都吵。小朋友都是這樣啦，放學回來，婆婆叫我快一點換校服，得啦得啦就攤在沙發看電視，婆婆會說：『費時睬你，成日都咁樣。』『得啦得啦。』婆婆去廚房，我繼續看電視，各有各做自己的東西。同一意思由媽媽說，就不一樣：『你為何這樣不整齊？你是女孩子嗎？』我氣得大吵。」
兩母女自小沒有相處，到青春期才夾硬住在一起，難免有磨擦。朱慧敏說當時完全接受不了媽媽的想法。
「不要太易相信人，就算朋友也要小心。」「學打網球、GOLF、社交舞啦，以後做生意會有用。」「書什麼時候都有得讀，趁青春試試吧。」媽媽甚至鼓勵的女兒輟學，當時朱慧敏偶然會做模特兒，遇到sony公司想簽她當歌星。
朱慧敏由婆婆帶大，唸名校，頂多放學在學校演話劇，從不去夜街，根本不敢入娛樂圈，聽到媽媽的話，額外刺耳：「有無搞錯，那有媽媽叫女兒不讀書！」
「她想說的，我聽不明白，我說我的看法，她又說：『你太細不明白，商業社會不是這樣簡單的。』『為何這樣計算？這樣勢利？為何不相信人？』我好氣，兩母女，不斷吵吵吵。」
朱慧敏要去英國唸大學，媽媽卻要她去美國：「你太乖、太純、太易信人，去美國讀書，學壞一點。」
大學畢業回來，剛開始踏入社會，媽媽乳癌死了，才四十八歲。
婆婆乳癌，媽媽乳癌，連姨姨也是四十八歲乳癌過身，朱慧敏坦言有心理準備自己也有機會，甚至想過提早割掉乳房。可是死亡再近，她更害怕遺傳到的，是命運：「媽媽其實是很簡單的女人，可是一直跌得好傷。」
這專欄訪問過很多女兒，不很多像她能這樣仔細地談媽媽的經歷：
「媽媽很漂亮，小鳥依人那種，說話很嬌爹，本來是幼稚園教師，嫁給我爸爸才開始學做生意，二十三歲生下我，兩年便離婚，她能怎樣？唯有落力做生意，我小時物質生活好好，芭比娃娃多到都不想玩，衣服都在最貴的洋服店買。她一見我，就叫我「珠寶」。我小時一直怨她沒陪我，其實她有，她織給我的毛衣，好靚，街上從來沒看到一件有我媽媽織得靚！」
媽媽做食物生意，把罐頭露笋、磨菇、漬菜……由大陸賣去歐洲和香港，一個女人不斷跑去內地的菜田或罐頭廠，八十年代試過找不到旅館要在火車站睡覺、大風雪沿著路軌走路。朱慧敏在媽媽的遺物中，找到一封信，看日期，那年她八歲。
信裡：「媽咪現在在天津，外面好大風雪，媽咪一個人在酒店，如果是以前我一定好害怕，不敢自己住，可是媽媽想起你，想起你的笑，就一定要支持下去。」
最後在醫院，有人對媽媽說：「可能你的女兒克你。」「痴線！就是因為這個女兒我才撐到今天，不然早死了。」媽媽答。
朱慧敏一直說，眼睛紅了，又繼續，淚水幾次湧上來，卻不讓流出。她還特地看心理學的書，更明白青春期時，媽媽對她的叮嚀。如果媽媽在身邊，也許入行時不會那麼多是非？她搖搖頭：「如果媽媽在，可能還是跟她吵，她太寵我。」
二零零四年朱慧敏一畢業便參選香港小姐，卻不知道媽媽已經到了癌症末期。「她不想影響我，什麼都不說，有次姨姨忍不住鳴咽，我才知道不妥，這邊姨姨問一句、舅父那邊問一句，才拼出整件事。」她說來，帶點屈委：「那時參選港姐要去肯亞拍旅遊特輯，在機場，媽媽哭，我也哭，一去十多天，突然惡化怎麼辦？可是其他人不知道，都以為我是『博宣傳』。」
朱慧敏當上亞軍。港姐活動很多，工作完了妝還沒卸便趕去醫院，然後回家梳洗，上街買菜煲了湯再帶去醫院。才幾個月，媽媽便走了。
「我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去了馬爾代夫做旅遊特輯，總不能影響工作。」她很平靜地說，有別婆婆去世時在醫院呼天搶地大哭，媽媽去世她選擇了不在場，只是，後來全港都知道她鬧出滿場風雨的「車震事件」。
馬上被公司雪藏。
很長一段時間，飾演的都是情婦、奸角……幸好近年努力，漸漸受肯定。
朱慧敏最近不斷想起媽媽：「像我今年三十一歲，媽媽在我這個年紀，已經有七歲的我，她是怎樣過的呢？我現在連自己都沒顧好，她當年還能帶我去美國迪士尼玩，甚至帶表妹讓我有伴。
我的遺憾，就是一天都沒有孝順她。」
（^^這篇文，會收錄在我二月出版的新書＜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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