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兩年後,也就是今年的年頭左右,我收到一通由阿妮打來的電話,聽罷即時就一頭煙。記得當時我人在一座很高的山上遠足,望著山上的景色被厚厚的煙霞包圍著,什麼都見不到,真的夠應境。
果然問題就像死老鼠,要是你不妥善處理,放著不管的話它總有一日會發臭提醒你自己的存在,讓你不得不重新面對它。
這通電話是阿妮打來的,她久違的慌張地說:
「點算啊!M健身又搵我喇,佢話要我上法庭啊!」這個資訊是源於她收到的一封來自M健身的短訊。比起安慰她,我更想了解情況,所以就叫她將短訊來容傳給我看個究竟,然後掛線。
不久我的Whatsapp響起,收到一堆擔憂的表情公仔以及以下的內容:
『M健身會員編號XXXXXXXXXXXX
XX妮:茲通知閣下本會已入稟小額錢債審裁處向閣下追討欠費HK$XXXXX+HK$XX.檔案號碼:XXXXXXXXXXXX聆訊日期及時間:XX/XX/XXXX XX:XX 地點:灣仔政府大樓第XX法庭.如欲商討請電XXXXXXXX X小姐』
這短訊來意非常明確,表面看來M健身打算用法律來為今次的事件主持公道,而實際上我卻覺得這是對阿妮的恐嚇,『如欲商討請電XXXXXXXX X小姐』此句話就是讓我肯定這個假設的原因,比起上法庭,它應該更希望我們打個電話給他們投降。
當然區區一封短訊並沒有絕對的真確性,可能根本是純粹的恐嚇。但幾天後,阿妮收到一封正式的法庭傳票,代表這不是鬧著玩,我們應該認真對待這件事。
這個情況我們就像置身在迷霧當中,只知道敵人在不遠的前方,其餘幾乎所有的因素都是不穩定的,就連對方有什麼盤算,會以什麼方法進攻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霧裡面會不會有什麼可怕的蒙眼巨人,它手上的鈍器會揮向哪一方?我全都不知道。
這個時候我們要做的,不是擔心敵人又或是蒙眼巨人的問題,這是我們控制不了的。我們能夠確定做好的,就只有管好自己的心理質素。因為眼前的選擇就只有兩個,要麼就是打這場仗,要麼就向對方投降。
打仗這回事,在口上說說當然容易,但要一個從沒經驗的凡人,殺入一個佈滿迷霧的戰場(法庭),實在是強人所難的,就連我這個旁觀者也能理解到她的恐懼。
所以要怎麼做,就全看阿妮的心理狀態,還有我的支持,聽起來好像有點老套,但其他人的支持的確是非常重要的,說是決定整場勝負的關鍵也不為過,始終阿妮不算是個太堅強的人。
在收到法庭傳票之後的時光,對我來說是有點麻煩的,家裡的氣氛總是瀰漫著一種不安的氣氛,有時在床窩裡,有時在廁所裡,我都會聽到一把女聲在飲泣,難道家裡住了隻女鬼嗎?
當然不是,她的確是鬼,不過是隻無用鬼,在幾個星期以來,她所哭過的次數是平均每天一點二次,我開始覺得這場官司所折磨的不是她,我才是更大的受害者,所以於本人的立場來說,我對M健身的怨恨應該比起阿妮還要大,所以絕不會輕易向這個帶給我麻煩的惡勢力投降。
不過我更恨的不是M健身為什麼要為我帶來這場災難,而是阿妮這個女子為什麼可以軟弱到這個樣子,這已經不是人類可能擁有,一種誇張的軟弱得了吧?
但為了不讓她作出錯誤的決定,我已經將自己的耐心都用盡去安撫她,但有些事,無論你怎努力都好,決定權也不在你手上,無論你用多少口水都不能醫治一個人的軟弱,有時甚至會有反效果。
所以上庭前一日,我最擔心的也終於發生了。她想臨時縮沙,還已經去到致電給X小姐商討賠償的情況,按她憶述,當時對方以一種好像副校長一樣高姿態的話氣命令道:
「你最好係今日七點之前全數入落我地既戶口度,咁件事就一筆勾消,但如果你趕唔切既話,咁就聽日法庭見啦!」
我也承認這種語氣其實是非常有效的,對於人類來說,接受命令是比較輕鬆的事,奴性愈強愈有效,所以香港人是很受這一套的。
在驚慌與命令的暗示之下,阿妮在過數前致電給我,希望最後關頭能夠得到支持去完成這個決定。
如果當時我點頭的話,現在你就必定不會看到這篇文章了。
之後,我用了一整個小時有多去說服她,同時趕去她所在的地方,希望可以直接阻止她做出這種愚蠢的行為。
但被恐懼衝暈頭腦的她,就像隻被逼入窮巷的小狗,失控的胡言亂語:
「你緊係講得容易啦!而家係我上法庭啊,又唔係你上!唔通你代我同個官講野啊?」「我簽左份野就係欠左佢架啦!依舊錢我應該比架!」「而家還左錢,我聽日又唔洗請假,輕鬆幾多啊!又唔係一定贏緊既,我唔想嘥時間啊!」
沒錯,跟個官說話的人不是我,但我還是會陪她一起去的,這已經是我能做到最大的事。
當然她也有道理的,我也很清楚這不是必勝的,只因手頭上所擁有的,除了當事人(阿妮)的口供,還有一份自制的陳述書(這是上庭必須要準備的)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雖然我個人對法治的信任不太大,但今次我必須說服她去相信,公義是站在她的一方,在最後一刻,我總算趕到她的面前,親自阻止她。
「判你贏係公義,但如果個官判你輸,你唔係輸比道理,而係法治上既黑暗。」我記得當時是說過這樣的話去說服她。也抓著她的雙膊,不停向哭過不停的她重申:「你無欠佢任何野!」
在鐵一般的「規則」上,阿妮也許是錯的一方。假如庭上負責判決的是一台無情的機械人,這場仗將會是必敗無疑的。
可幸法庭上在坐著的,是一名有血有肉,了解道理,具人性的法官。
所以,這絕不是一場必敗之戰。
「我明白你而家好驚,我聽日一定會陪你一齊去。你而家投降既話,之前做既所有堅持全部都會白費哂,信我啦,你既勝算好大。記住,依單係一單騙案,你無欠佢任何野。」最後,我以沉穩得像教父的語氣向她保證。
而事實上,我不知道贏算有多少(至少不會是零),但為了安撫她我實在別無選擇,阿妮的反應也告訴我這是有效的。
聽罷她總算沉下來,緩緩的答應我明天將會出席。或者語氣聽來是有點頹廢,但我相信這對她來說已經是負出了莫大的勇氣。
接著我們只需要準備好心情去迎接明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