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們準時到達法庭。在外面的時間表可見,阿妮並非唯一的被告,同場還有超過十人是M健身的欠債人,也許的確如我所料,它根本沒有意思靠法律的力量去追討欠債,目的就只是純緒用法庭的壓力逼一些找不到人的傢伙現真身來追數。
法庭的氣氛如想像中嚴肅,比圖書館還要安靜一點,而且氣溫很低,但四周人們的緊張感卻不比想像般強。
這個時段所處理的案件不只是M健身一單,還有其他案件同場處理。不過M健身的被告人在人群當中十分顯眼,首先,他們幾乎全都是女性;其次,比起其他人,他們的衣著都很平凡樸素;最後,他們都是獨自一人上庭的,外表都不太醒目,而且臉上也掛著一種擔憂。
他們當中有不少本地的年輕人,也有中年女性,甚至連疑似菲傭的外籍人士都有。相信大部份也是被差不多的手法誘騙,在被逼的情況下簽了合約吧?又或是只是純粹的無賴吧?但這不可邏輯,假如友決心要耍無賴的話,應該法庭傳票都會無視的。
在審理的次序上,M健身排在最後,因此讓我有機會去體驗一下其他案件的判理過程。
前半段時間,有三件事會發生。一,是由一名調查主任的人向每組申索人和被告人解釋同時了解案情;二,又或是向旁邊一個似是祕書的小姐進行身份登記;三,申索人和被告人兩方私下進行交涉及和解。
M健身的代理人是個皮膚蒼白,頭有點禿肥佬,他的衣著看來得隨便,是一件藍色風褸配著黑色運動長褲,就像個平凡人去七仔返工前所穿的服飾一樣。對他來說,這段時間就是最忙碌的時候,一隻又一隻本來藏起來的小羊現在都乖乖的走出來報到,現場就好像一個屠宰場一樣,只要代理人開出七折,八折的條件,他們就任他割走自己身上的羊毛。
我還記得那個代理人的嘴臉,他雖然沒太大的表情變化,但行為舉止都十分神氣,還有種異常的優越感,好像隸屬正義聯盟執行任務一樣,但實際上他就只是向那些無助的女子討債罷了。
在這些可憐人當中,有個本來愁眉沉鎖的眼鏡女子的行為讓我記憶深刻。在審裁官判好和解條件和金額後,她即時深深嘆一口氣,眼神帶著感恩地問:
「係咪搞惦哂架喇?」
然後露出一副放下心頭大石的樣子,整個情緒變化甚至比衛生巾廣告的女主角更加誇張。
對他們來說,這也許已經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不過對阿妮和我來說,這並非將要走的路,所以當代理人找上阿妮的時候,她雖然有點猶豫,但見到我決心的眼神之後,總算就緩緩的拒絕了。
接著後半段時間,就是由審裁官主持的環節,他會對每一件案件進行裁決。審裁官一出來的時候,全個庭的人都需要站起來向他表示敬意。
一個『審裁官』的形象理應是什麼樣子,如果問我的話,他應該會是個高大而且沉默的人,雙眉永遠都因為不知道的理由而皺著,氣線低沉而且眼神莊嚴有力,讓人第一眼看見他已經感到壓力的存在。
唉,其實這根本不是審裁官,而是法官的形象吧。好了,講回現實上的審裁官吧,他是個不太高大的男子,戴著金絲眼鏡,而且經常面露笑容,好像永遠都遊刃有餘的樣子。我不敢說他不莊嚴,只是他的莊嚴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
看著他那有點倒退的髮線,再配合整個樣子和表情……實在與一個叫曾X成的男人有點相似啊。
他審理案件的手法並非完全一板一眼,而是面露著友善的笑容看著人們,但笑容友善並不代表實際上的友善。
我見他審過幾單案件,感覺上那笑容其實更方便他對人施加壓力,首先他一直對著你笑,笑到你心都寒埋,站在這樣的一個人面前,就好像在鬥牛,但那隻牛卻不太理你還在悠閑地吃草一樣,這會讓你失了預算,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說的話,做的事有沒有效果。
然後你也會因為這個原因,而在說話上下重了手,甚至會過份強調自己的證供,這個時候他就會收起笑容,頭側一側,加重語氣地指出你的錯誤(簡單點來說,就是大大力串你),像隻狂牛一樣把你撞飛。
看到這些場面,你就知道原來那些平日滿口名詞的蛋散,其實都只是在裝腔作勢,他們都是名詞的錄音機,並沒有認真過了解過當中的意思,結果在庭上當眾出醜,比個官問到口啞啞。
然而最可笑的地方是,審裁官會對這個口啞啞的可憐蟲再下一城,逼他親口承認自己的錯誤,那時候可憐蟲通常會啞口無言,審裁官在短時間內也不會追問他,好讓全個庭的沉默不斷的折磨他。
記得有單案好像是在爭論一個無聊的問題,大概是管理處在向一個住戶申索欠交的管理費,而住戶拒交的原因是管理費的帳單上的名字並不是他(好像是上一代業主的樣子)。結果那個原本振振有詞,長得有點像老鼠的管理處代理人被審裁官問了個問題,立即就啞口無言。
那個問題大概是問:管理費加價的通知書上的名字是誰?
老鼠人即時無言以對,因為他也很清楚通知書上的名字是誰,也知道這將會衍生出一個邏輯問題,業主收到一份不是寄給自己的通知書,又怎有理由按上面的指示交費呢?
接著好像曾X成的審裁官,頭側一側再問句:你的通知書是通知誰啊?隨後就讓沉默去審判那位老鼠人。
然而當天所見大部份的案件,也是像上面的情況那樣,由代理人去向被告追討,起初個個都帶著「打份工」的心態上場,又站在個奇怪的道德高地,覺得告人的不是自己,而是公司,所以即使追討的原因是無理也好,亦能理直氣狀地追擊被告,享受狐假虎威的快感。
結果這些哈巴狗大部份都被那個好像曾X成的審裁官,大巴大巴打到臉上,見到個個本來意氣風發地進來的哈巴狗,結果都碰到一臉灰地離開,實在難免會有點大快人心的感覺。
時間過得很快,其他案件都審理完成,就只剩下M健身的案件,同時由於代理人辛勤地剪羊毛,大部份人都得到皇恩浩蕩的折扣,乖乖的和解然後離開。
最後全場就只剩下兩個被告,是阿妮和另一名眼神堅定的女子。在十幾個人裡面,就只有兩個人沒有選擇屈服,我心想,這是大概是值得高興吧?
在這個社會,這種還有勇氣的人,就像冬季仍然高飛的蜻蜓一樣,也許已經是絕無僅有吧?
然而,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接下來發生在這個女子身上的事,以及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