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這次倩兒失戀,完全沒有耍性子,如常上班,間中和我和卓文吃飯飲酒,但那個行屍走肉的模樣比她哭了又哭的時候更教人擔心。
如果說愛情重質不重量,那她當日何必為幾年感情而傷害阿祈?
這句話我當然沒有說出口,現在屋裡已經怨氣十足了,再多些我可受不來。
『吃不吃宵夜?』莫嘉安經常在半夜發短訊給我。每次我都會躲在被子裡看,免得吵醒倩兒。
『不,快睡了。』
『那即是還沒睡。我剛跟朋友喝完酒,現在在你家附近。』
『快回去睡吧。明天一早要送我們去倩兒的前男友家。』我可不想起床再化妝出門。
『哦,知道。』
放下電話,我不期然感到一陣心甜。
自海下灣那次之後,他沒有再提及追求之類的話題,但約會、送小禮物、關心問候等等都不少,甚至說為了載我去玩而買二手車。
我很久、很久沒有經歷過這種關係了,加上我們生於不同年代,我不知道他會否只是消磨時間或當是挑戰。
即使那一次他看起來很認真。
Well, 男人,想追的時候,不認真也可以搬出個山盟海誓的模樣,所以我不該認真。我,今天的鄧綺寧,就算厭倦了夜夜笙歌的生活,也不能被一個未到三十的小伙子騙到。
莫嘉安一看見我便把一盒果汁糖拋給我。我連忙把它塞進口袋,見倩兒依舊木無表情的,暗自鬆口氣,坐進前座卻發現莫嘉安有些黑面。
「吃早餐了沒?」我找個話題。
「嗯。」
他很少會給我一個字的回覆,但我想不到我何時得罪了他,於是再問:「把東西搬回來之後我們一起吃飯?」
「再看看吧。」
我生氣了,伸手扭開收音機,轉頭看風景不說話。
再見喬梓安,倩兒還是遊雲那樣,不似有被他影響心情。
「他們是我朋友。」她就只這樣介紹我們。
喬梓安望望莫嘉安,再望望我,似在猜想阿祈怎麼沒有跟來。
「你……朋友呢?」他居然直接問。
倩兒呆了一呆,沒回答他便走向大廈。
我怕喬梓安追問下去,急欲找個話題,「警察有找你錄口供嗎?」
「有,前幾天錄了,已把車牌告訴他們。」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倩兒。
倩兒應該聽到我們的對話,卻毫不關心似的衝上前按住快要關門的升降機,讓我們擠進去。莫嘉安輕輕摟著我的腰,我見倩兒他們站著的位置不會看見便由得他。
此刻他的目光深情而專注,我不禁心動。
其實他什麼都好,就是年紀太小了。
我們隨喬梓安和倩兒來到走廊盡頭一間掛著 “Welcome”木牌的單位前。
「我先把鎖匙還你。」倩兒從手袋裡找出一串鎖匙,「還有這個。」
那應該是之前救了倩兒的防狼器。
「你留著吧。」
「不,我已買新的了。」
喬梓安默默接過它,打開大門。
大廳內堆了幾個已封好的紙箱,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別,就是缺少了相架之類的東西,看來他並不打算搬家。我叫莫嘉安幫忙把最重的箱子先搬下去,我和倩兒則拿小箱子。這時喬梓安竟說想跟倩兒單獨談談。早紅了眼的倩兒似乎不怎麼願意,但答應了,倒是我多事說要陪她。
「那我們入房。」喬梓安說。
我一呆,幸好他只是帶了倩兒入書房。
大廳靜到我聽得見掛鐘在響,卻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很快,倩兒哭著衝了出屋。我追上前問她怎麼了。
她邊哭邊擦眼睛,「我多希望跟我說那些話的是阿祈。」
這時莫嘉安回來了。我叫他繼續搬箱子,自己則陪倩兒回到車裡。
「替我謝謝你朋友。」倩兒依著車廂,抽泣著說。
「哦,他……反正閒著。」
「喜歡的話,就要把握,不要讓自己後悔。」
這句話肯定是說給我聽的,但我把話題轉回她身上,「那你為什麼不找他?」
她靜默了半晌,「一個,隨隨便便誤會我,連解釋的機會也不給我的人,你覺得怎樣?」
我沒有作聲。
「如果他愛我,他不會不找我。」
「也許他在等你?」
她再擦擦眼睛,「喬梓安也好,他也好,覺得自己受傷了就撇下我,但痛的不只有他們,我也希望有人會顧我的感受。也許你覺得我在賭氣,但不賭這口氣,我們將來會如何?」
我嘆氣。感情的事,真的好很複雜。叫我要珍惜的倩兒不願去追,明知不把握便終會失去的我……
莫嘉安放下沉重的箱子,在車外和正在車廂裡濕了眼眶的我對望著。他伸手擦上玻璃,似要為我擦去淚水。
很浪漫。他,和阿祈一樣,都在我們最低潮的時候憑空出現。
對,遇見了他,我發覺沉溺於色慾的我其實不比以前躲在家裡哭泣的好。
既是如此重要……
我咬咬唇下車,執著莫嘉安的領口便掂高腳吻下去。
不止有性的吻,是不一樣的。
「你值得要我再賭一次嗎?」我輕輕問。
他再度深情地看著我,輕輕掃著我的臉龐說:「值得。嬴面大,賠率高,不賭會後悔。」
我笑著擁抱他。彷彿,這個無無謂謂的回答不比婚姻的承諾輕。
二十四 (完結篇)
看見綺寧下車,我連忙裝睡,免得他們不好意思攤牌。半夢半醒間,我看見阿祈和喬梓安同時出現。他們的影象重疊,不但說很多我愛聽的話,還向我求婚,但我哭著拒絕。因為我知道『他』不會是阿祈 - 阿祈可以望著我吹一千首情歌,卻不會說一句情話;他可以陪我哭至天亮,卻不懂得什麼時候該捉緊我。
這時我驚醒過來,發現車子已駛往回綺寧家的路。我拜託他們替我把東西送回去,說要先走,下了車卻不知道該往哪去。
應該先打電話約他吧。
不,一定要面對面見。而且我不想等。
我索性登上的士找上他家。
他的地址我記得,但沿途的街景陌生,我不期然地想到,其實我們只一起過一個月,他會愛我有多深?或許,他已開始把我淡忘了吧。
而我竟然因為一個夢衝去找他。
事已至此,我才不要回去。我真的,真的很想見他。
他不在。
現在才五時多,若他出去練歌表演的話,可能要半夜才回來。
我頹然地把他家的門牌用手機拍下,在照片上寫著:一個月,你愛我的程度,止於不問半句便走了,我卻傻傻地來這兒找你。
把短訊發出去之後,我走了。因為不想回去看綺寧和莫嘉安卿卿我我,又不想一個人在街上流連等回覆,所以我打電話給卓文。
「喂?」
她的聲音……是感冒還是哭過?
「你沒事吧?」
「嗯……剛簽紙分居了。」
「什麼?」
有人說,三十這關口,自己的世界,朋友的世界,都會有很多變動 - 一起、結婚、分手、生小孩……
沒多久之前我因為等不到我要的變動而把自己整個世界都推翻了,走出去才發覺,分離和錯失是平常事。沒有人可以要什麼便有什麼,最多也只能堅持於最想要的。然而其實,迷失也是平常事。
「你肯定這是你想要的結局?」咖啡室裡,我問兩眼通紅的卓文。
「我不知道,但這似乎是他想要的結局。」
「我還以為你們可以重新開始。」
她搖搖頭,「很難。他也看出我們不同步了。」她呷一口咖啡,接著解釋,「那天他和我一起收拾東西,說他終於記起我的夢想。他說他那時候以為我不認真,直至看見我望著自己畫作的神情,才知道是他一直忽略了我那一面。」
「但夢想和婚姻沒有抵觸吧。」
她想了一會,「一對夫婦,理應對對方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當我們已不再肯定對方所憧憬的將來、價值觀和生活習慣是否可以與自己一致,甚至不肯定對方的沒所謂是否真的沒所謂,一起會有很大壓力。」
我不由得想起我和喬梓安分手之前那段日子的相處情形。
「你還愛他嗎?」
「光靠感覺不能維繫婚姻。」
「但你就這樣讓他走?」
她的嘴角竟泛起一絲微笑,帶點不好意思地說:「他說他希望重新認識我,直至有一天有信心給我想要的將來,才在全世界的見證下再為我戴上戒指。」
我聽得感動。
這時阿祈終於回我短訊:可以來Silverback嗎?
我匆匆趕在阿祈表演的時間前到Silverback, 卻看不見他,他也不回覆我的短訊或電話。進進出出走了幾次,我終於看見他,在台上正中央的主音的位置。
「默默看著,一點一滴,流進心裡變成樂章,卻止不了你的痛……」
歌曲重新編了,一開始便是我聽過的一句。這刻重聽,想起的只有當時的感動。
「從來,只想你快樂。如果令你笑的不是我,我願意躲開,獨自吹奏這首為你寫的歌。」
他的聲線有點沙啞,說不上動聽,所以一直都不願意站在咪高峰面前。我其實沒期望過他會想什麼方法來逗我開心,所以這刻的我眼淚流過不停,一顆心似要溶掉。
這時他舉起saxophone, 吹奏出一首似熟悉又陌生的歌。
啊,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時他正吹奏著的,之後再吹過好幾次給我聽的歌。變了調,但肯定沒錯。他憂鬱的神情,優雅的手指,還是一樣教我著迷。
鋼琴獨奏把曲風改變了,變得溫柔浪漫。阿祈再次站到咪高峰面前唱:「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可以再近一些嗎?我從沒說過,但盼望你知,從靠近的一刻開始,我渴望這是永恆。」
唱罷,他不等歌曲完結便下台擁著我,給我那天我本來所想的浪漫火花。
早就不再迷失了。我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