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 小靈魂的生命體驗
自從抗癌小鬥士周大觀去世後,每隔一陣子,總會不經意地在新聞報導裡瞥見他弟弟──上觀的身影。透過電視螢幕傳送的影像,上觀不是在病童的輪椅、點滴瓶支架所圈圍的空間裡,專心演奏著小提琴、薩克斯風,散佈撫慰心靈的溫柔樂音,就是穿戴裝扮成米老鼠的模樣,穿梭在兒童病房間分送玩偶、禮物,製造歡笑驚喜。年復一年,他偏著頭為病童們吹奏薩克斯風的身形模樣,在新聞畫面中逐漸成長……。
印象深刻的是,在某次新聞報導裡,上觀身著全套卡通人物的頭套、衣服,在台大兒童病房間巡迴表演,步出病房後,他偷偷把笨重的頭套摘下來,直說好熱好悶,但要他休息卻又不肯,隨即將頭套重新戴上,踏入另一間病房,繼續為一雙雙床榻上虛弱的眼神,捻亮笑意。坐在電視機前的我,在觀看新聞畫面的同時浮上一個想法:在這個年幼的孩子心中,必定懷有某種願力,方能如此堅定執意地想為一群生病的孩子做些什麼吧!但是,八歲大孩子的內心世界,會是怎樣的一片風景?我猜測,但無從得解。直到多年後面對上觀,才能肯定那份強大願力的源頭來自於──對亡者的思念。
• 寂寞像張重重的毯子緊覆
「哥哥的去世,對上觀來說是很大的打擊。很少見到兄弟的感情可以好成那樣,就像靈魂上的孿生兒,緊密地分享著一切情緒。」媽媽郭盈蘭說,當大觀十一個月大尚在吃奶時,上觀就好像要多爭取一點共同生活的時光似地,迫不及待以早產兒的姿態降臨人世,從強褓時期即與哥哥同吃同睡、同進同出,感情異常親密。
大觀發病那年,上觀七歲,由開刀、化療、截肢、住院,他始終陪在身邊,即使眼見哥哥的病況日益加劇,上觀仍樂觀地相信會有神蹟出現。「四月兒童節時,我們還到二二八公園餵食麻雀。五月的時候,我對病房的整個印象是很灰暗的感覺,但每天晚上在病房裡作夢的時候,我都還覺得哥哥的病會好起來。五月十七日晚上,哥哥不知道怎麼了,醫生幫他抽痰有點出血,我心裡害怕哥哥會怎麼了,一直不肯去睡,直到十二點多才睡著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安置自己因回憶而漸顯激動的情緒。「誰知,隔天醒來爸爸跟我說,哥哥到天上去了,已經走了,一剎那間,才明白哥哥真的已經離開我了。我真的很難接受。」直到哥哥去世前一天為止,上觀幼小的心靈裡都還期待著神蹟,但死神卻趁他睡夢時突擊,將哥哥悄悄帶走。
寂寞像張重重的毯子緊緊裹覆上觀。哥哥死後,他常常因思念而偷偷哭泣,小小的身子蜷伏桌前,在紙上一遍又一遍地拚命寫著:我好想念哥哥,我好想念哥哥……,一行行的字上滿是暈開的淚痕,父母看了百般不捨。「上觀是個少見的多情種,他對兄弟的用情之深,一般人很難想像。」但多情的孩子也容易多傷,巨量的愛在分手的那一刻,總是伴隨著具體的傷痛。「他很辛苦我們知道,很心疼、也很想補償,但有些事情得靠他自己走出來,我們真的無能為力。我希望他能在同學朋友之中,找到可以取代大觀所扮演角色的人,一同分享心事、傾吐靈魂的夥伴,不過,他一直沒找到。」天觀的誕生雖然轉移了上觀的情緒,但卻仍無法取代大觀。「天觀年紀太小了,上觀陪他玩,但卻無法跟他分享心事,分享生活中的想法,這個部分隨著大觀的去世,也跟著空白了。」媽媽說,現在他對上觀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他能快快樂樂地長大,因為「他心中實在很辛苦。」
弟弟天觀的誕生,是讓上觀將心念慢慢移轉的主要原因。「哥哥去世的前幾天曾說:爸爸媽媽,我可能已經不行了。媽媽,妳還要再把我生回來喔。」而在大觀去世一個多月後,郭盈蘭又懷孕了,一家人相信新生兒必定是乘願再來的大觀。媽媽生產時,上觀進產房全程觀看,一同迎接新生命的來到,血淋淋的畫面並未使他驚懼,「我並不會害怕,反倒是很高興,因為,我的哥哥又回來了。天觀出生時,還撒尿在我的身上呢!好好玩。」上觀回憶。
• 起霧的童年,帶著死亡的霉味
喪失至親手足的強大悲情,或許已如微血管般隱蔽淡漠,但死神無情劫掠的威脅記憶,依然蟄伏上觀心中。儘管天觀出生後,上觀看來似乎走出了哀傷,行為表現得極端堅強開朗,然而面對死亡時,說起話來像個小大人的他,仍有著十三歲孩子所無法釋懷的傷痛。郭盈蘭說,由前兩回天觀生病時上觀激動的反應看來,就知道失落的陰影仍然籠罩著他。
前陣子天觀連著幾天發燒生病,當郭盈蘭要帶他去醫院時,上觀執意要跟隨同去。由於病情並不嚴重,醫生檢查過天觀後,說是拿藥回家休養或住院觀察都行。她與先生討論後決定將天觀帶回家自行看顧,豈料跟在一旁的上觀卻堅持,無論如何一定要天觀住院好好檢查。「上觀執拗地說著:媽媽,我要哥哥住院,我不要哥哥再生病了,我不要哥哥再離開我了,他在醫院好好檢查我比較能安心……」郭盈蘭嘆著氣回憶著,滿臉盡是心疼、不捨。上觀認定弟弟天觀就是曾經與自己親親暱暱共度八年歲月的大觀,肉身軀殼縱使不同,安住其中的卻是同一個靈魂。很多時刻,他都會忘情地稱呼天觀為「哥哥」,洩漏了他心中的不安,與死亡所遺留未癒的創痛。
另有一次天觀住院,上觀亦堅持留在醫院中照顧弟弟,大人勸說醫院中沒有床可睡,要他回家歇息,上觀馬上說:「沒關係,我睡在椅子上就可以了。」每天放學後,上觀就直接趕赴醫院陪伴、照顧弟弟,夜裡就睡在他身邊緊緊實實地守著。上觀告訴媽媽:「我要天觀好好地活著,我已經失去哥哥,不能再失去天觀了,否則,我真的會瘋掉。」曾經起霧的一段童年,始終揮不去死亡遺留的霉味。
而或許是曾有過的孤獨絕望,造就出靈魂的纖細敏感。在被問及會不會在弟弟懂事後,對他說起關於大觀的一切時,上觀的回答出人意外。「不會,因為天觀也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個體,我希望他能快快樂樂地長大,不要受影響、有負擔。如果他知道太多,這樣會太苦了,我自己苦就好了,我不希望他也跟我一樣。」上觀雖暗自將深情移轉寄託,卻也小心地不讓弟弟的人生背負陰影。面對一個孩子這般細緻的情感與用心,讓人不禁心疼起他柔軟多情的心靈,一路所走過的艱辛。
• 將歡樂鏟進病童的生命暖爐
時光的沖刷和年歲的增長,畢竟會讓人慢慢習得淘洗傷悲的智慧。上觀試著轉念,他不斷地提醒自己:對哥哥的事,傷感難過也是要過一天,快快樂樂也是過一天,那我就快快樂樂地過吧!而且不僅要自己快樂,他更要將快樂引領至醫院病童們的床前。在哥哥住院期間,上觀始終堅持分擔照顧工作,度過七個多月的病房陪伴歲月,認識了不少重症病童,也讓他對醫院印象深刻;這段為期不短的病房經歷,埋下了他日後在兒童病房從事活動表演的種籽。
「醫院是個跟疾病搏鬥的戰場,很殘酷、有很多悲劇,感覺上是冰冷而死氣沉沉的,沒有溫馨的感覺。我衷心希望病童能快好起來,遠離那個佈滿恐懼與淚水的空間。或者,盡我的能力所及,為他們孤單的病房歲月,帶來一點溫暖。」他漾著稚氣未脫的笑臉告訴我們:「當我穿著卡通人物造型的服裝,穿梭於病房中吹奏薩克斯風時,我看見他們笑了,他們的笑容是讓我繼續下去最重要的力量。」哪怕僅止是病童們一抹虛弱的笑靨,都是上觀心中最寬慰的回報。每年,上觀到充滿醫療器具與藥水味的冰冷醫院,為病童們表演,也為活在心中的大觀哥哥表演。
但是,觸景傷情總是免不了的。「直到去年為止,進入台大醫院7D的兒童癌症病房時,想起陪伴哥哥住院的情形,我還是沒辦法不掉淚。」上觀提及今年最近一次為病童進行活動表演時,看見一位母親為孩子持續惡化的病情,於病房外掩臉哭泣,霎時,熟悉的畫面又將他帶回八歲的記憶,酸澀的淚水湧上心頭,「可是我雖然還是難過,卻沒哭;因為我若真的跟著哭了,那位媽媽一定會更傷心,病房裡外會像細菌感染,開始哭成一團。」當時他持捧著薩克斯風走進房裡,將自己及那位母親盈淚的心情,轉化為一曲曲歡樂旋律,鏟進病童的生命暖爐裡。
• 請記得我們真正是誰
八歲時在病房經歷哥哥大觀的疾病、死亡,九歲時進產房迎接弟弟天觀的誕生,上觀在短短近十年生命間便看盡了「生苦病死」的生命循環。壓縮呈現的生命成長,將為他造就何種心靈?打磨何種人生?上觀仍顯童稚青澀的嗓音,道出了超齡的思想體會:「我的感覺是,生命就是一種磨練。如果在這種種考驗之後仍能站起,就會成功。陪伴走過哥哥的死亡、目睹弟弟的誕生,給了我一個更不一樣的人生觀,同齡同學可能四、五十歲後才體驗得到的事情,我在年紀這麼小的時候就能接觸,我覺得是神送給我的禮物。」他停頓了話題,然後對我說了個名喚《小靈魂與太陽》的美麗寓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小靈魂。這個小靈魂知道自己是光,但是,小靈魂還想「體驗」自己是光、是「特別的」光的感覺,於是,上帝對他說:「如果你想要認識『光』,那麼,你必須也要認識『黑暗』,因為一個人不知道下的話,如何能夠知道上?不知道冷的話,如何能知道熱?」然後,小靈魂了解到,要「真正」知道他是誰,就一定要認識與他相反的東西。小靈魂於是告訴上帝,他想體驗自己那特別的部分叫「寬恕」。「這是一個偉大的禮物,」上帝說,「可是,如果你想體驗『寬恕』,就必得有人『被寬恕』,但沒有人是願意當那個被寬恕的。除非有誰願意去協助你,願意成為『被寬恕』的,你才能真正認識自己。」一個友善的小靈魂願意幫助小靈魂完成特別的體驗。但是,他請小靈魂務必答應一個請求,小靈魂同意了,並進到一個新的生命期中,去親身體驗自己是誰。
於是,小靈魂在那一個生命期的每一個時刻裡,每當與一個新靈魂交遇,不管他帶來的是歡樂還是悲傷——特別是,當帶來的是悲傷的時候,小靈魂心中就會不斷地出現友善小靈魂的請求:「當我攻擊你、打你,或對你做了任何你想像得到最糟糕的事情時---就在那個時刻,請記得我們真正是誰。」
不知道傷悲,如何能知道快樂?不認識死亡,如何能認識生命?上觀用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他的體會:生命中的一切際遇,無論是狂喜的、落淚的、歡愉的、悲傷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他更清楚地認識自己「真正是誰」。
I learned long ago, never to wrestle with a pig. You get dirty, and besides, the pig likes it.